第280章 謀求一線生機的關鍵
鳳儀宮內,暖香浮動。
炭燒得極旺,幾乎有些悶熱。
謝甄容命宮女送走幾個前來請安的命婦,疲累的按揉著眉心,又將其他品級較低的命婦都打發了回去。
她心中疑惑,母親今日不知為何沒有帶家中女眷進宮來見她。
落霞端來了一蠱燕窩,想提醒她多少吃點東西。
謝甄容擺了擺手:「先放著吧。」
落霞不敢再勸,將燕窩放在謝甄容伸手就能夠得到的地方,安靜地退到了一旁。
謝甄容指尖撚著一串溫潤的南海珍珠,有一下沒一下的撚著。
她靜靜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象徵除舊迎新的爆竹聲。
此刻這空曠的殿宇,她隻留了幾個貼身宮女,一個個屏氣凝神,安靜得令人心頭髮慌。
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內侍幾乎是貼著地面溜進來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撲通跪倒在厚厚的地面上。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紮進謝甄容的耳膜:
「娘……娘娘……羅總管……他……他有消息了」
謝甄容撚著珠串的手指倏地停住,心頭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間蓋過了炭火的熱氣。
她強作鎮定,鳳目冷冷掃過去:「吞吞吐吐做什麼?羅召辦差回來了?為何去了這麼久可有說?讓他滾進來回話!」
小太監渾身篩糠般抖起來,頭幾乎埋進地裡。
「回……回娘娘……羅總管……昨夜……在長平街尾的『天星煙花鋪』採買煙花……鋪子爆炸……羅總管他……他……」
「他怎麼了?」謝甄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
小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臂齊肩……左腿膝蓋以下……全……全沒了!禁衛軍將人擡回來時隻剩一口氣……太醫說……已經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形同活死人!現在隻在喉間吊著半口氣……」
「啪嗒!」
那串價值連城的南海珍珠被猛地砸在地上,圓潤的珠子瞬間滾落四處,發出細碎淩亂的聲響。
殿內死寂。
安靜立著的宮人都駭得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謝甄容霍然起身,寬大的鳳袍袖口帶翻了旁邊矮幾上的一盞汝窯天青釉茶盞。
薄胎名瓷摔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清脆刺耳的碎裂聲。
溫熱的茶水混著茶葉潑濺開來,污了華麗的地毯。
「廢物!」謝甄容厲聲嘶吼,聲音因恐慌和惱怒而扭曲變形,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群廢物!連個差事都辦不利索!滾!都給本宮滾出去!滾!」
宮人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門被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殿內驟然空曠下來,隻剩下皇後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羅召昨夜出去後,便沒了音訊,甚至沒有派一個人來同她稟報事情辦得如何了。
為何現在是禁衛軍擡他回來的?他可是暴露了什麼?
還有,母親今日未進宮,可是與此事有關?
謝甄容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好一會。
隨即她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殿外。
鳳儀宮東南方向的連排值房裡,此時不少宮女內侍圍堵在左排第一間房門口。
屋內點了幾盞昏黃的宮燈,光線晦暗不明。
一張窄榻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被層層白布裹纏得幾乎不成人形的『東西』。
那東西傳出一種極其微弱、極其緩慢、如同破舊風箱被勉強拉扯時發出的「嗬…嗬…」聲。
濃重的皿腥味和焦糊的皮肉氣味混合著藥味,瀰漫在空氣裡,令人作嘔。
這人,正是羅召。
當圍觀的眾宮人見著前頭垂花門處走來的那抹華貴身影時,紛紛噤聲。
皇後竟然親自來看望羅公公?
大家驚訝之餘紛紛退離開。
皇後幾步走進羅召的屋內,親眼看見了羅召的模樣。
她後退一步,慘白的臉上再無半分雍容華貴,有的隻是慌亂和害怕。
她死死盯著榻上那團模糊不清的焦黑輪廓,尤其是那本該是雙臂和左腿的位置,如今隻剩下滲皿的、被麻布勉強包裹的殘端。
榻上的活死人,沒有任何回應。
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一半被灼燒得焦黑炭化。
眼皮耷拉著,露出的眼珠灰白渾濁,沒有任何神采,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灰。
嘴唇也乾裂烏紫,微微張開著,帶出一點微弱的、帶著鐵鏽腥氣的吐息。
殿內死寂,那單調、微弱、卻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嗬…嗬…」聲,頑固地鑽進謝甄容的耳朵,鑽進她的腦子,無休無止。
三百死士的調動,刺殺溫梨兒的布局,收買周通的銀票,滅口未遂的爆炸……
每一件,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一種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懼,緩慢而清晰地攫住了謝甄容。
「羅召!」
她尖聲叫著這個名字,聲音凄厲。
「你這沒用的廢物!蠢材!本宮讓你去善後,不是讓你把自己炸成這副鬼樣子!就連死都死不幹凈,本宮要你何用!」
「嗬……嗬……」
床上的羅召似乎是聽到了皇後的聲音。
他試圖睜開眼睛,可不論他如何努力,都沒有成功睜開。
隻是眼角的位置,有兩行清淚緩緩流出。
羅召親自點燃『天星煙花鋪』前,便已經做好了不成功就成仁的準備。
他認為,那煙花鋪子裡那般多的炮竹,同時炸毀,肯能將前頭的京兆府天牢一同炸毀,就算炸不毀,也定然會起火。
到時,他安排的人就能趁機潛入天牢,殺人滅口。
他甚至在自己原本已經空蕩蕩的一隻衣袖內,綁上了一大捆威力不小的『一聲雷』。
目的就是消除斷臂上的劍痕。
即便隻剩下一具屍體,他也不能讓人發現自己就是被皇上一劍砍掉手臂的殺手。
可他失策了,爆炸的炮竹傷了二十多名無辜百姓,可京兆府的地牢卻堅固無比,隻毀了最外圍的一堵牆。
而他,竟然還沒有死。
但他也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
聽著床邊傳來皇後娘娘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指責,羅召沒控制住眼淚。
是他沒用。
皇後娘娘,對不起,奴才已經儘力了啊……
漸漸的,本就不太清醒的意識徹底模糊,他知道,自己這是要徹底死了。
也好,早死早入土,自己現在這副鬼模樣,可別嚇壞了主子。
見床上的人原本發出的『嗬嗬』聲徹底沒了,陪著謝甄容一同前來的落霞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探羅召的鼻息。
很快,她的手像是被燙到般,猛地收回。
「皇……皇後娘娘,羅公公死了!」
謝甄容神情冰冷,並不因失去了一個心腹公公而傷心難過。
她此刻隻是擔心,擔心皇上發現了什麼。
若他發現了卻依舊隱忍不發,沒有立刻衝進鳳儀宮將她拿下,絕不是念及什麼夫妻情分!
今日宮裡有除歲宴,群臣命婦都會進宮,在今日發作,會有損皇家顏面。
以皇上的性子,他會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等一個更確鑿的鐵證!
等塵埃落定,再給她雷霆一擊!
不行!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這一刻,謝甄容的中爆發出困獸般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她不能死!她是大晏的皇後!是全大晏最尊貴的女人!
她要穩坐皇後之位,等她兒子登基,她還要做太後!
某個想法驟然閃現在謝甄容混亂的腦海中。
謀求一線生機的關鍵!是先一步解決掉想殺死她的人!
這個想法一形成,便如藤蔓般瘋狂生長,謝甄容自個都已經軟了身體,心神俱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