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悠悠眾口、洶洶民意
玲瓏閣雕花朱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裡奢靡的暖香。
溫梨兒蓮步輕移,踏著青石闆路款款而出。
冬日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身後,『啪』的一聲,清脆刺耳的掌摑聲驟然炸響。
緊隨其後的,是劉紫璇那撕心裂肺、飽含羞憤的哭嚎。
梁青檸緊走兩步跟上溫梨兒,袖中緊握的拳頭尚未鬆開。
「表姐。」她杏眼圓睜,兇脯因剛剛的激憤而起伏,聲音裡壓抑著的憤怒也還未消弭。
「就這麼放過她了嗎?這人實在是太……太……」
梁青檸組織了好一番語言,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一旁的青梅性子急,也憤憤道:「主子!四表小姐說得對!那羅家大夫人欺人太甚!我們怎能這般輕易就放過她?依奴婢看,就該叫他們闔府上下,從主子到奴才,統統跪到咱們溫府門前,給老夫人磕上三天三夜的響頭,方能消解這心頭之恨!」
溫梨兒側首看了眼梁青檸與青梅,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現在就狠狠罰了劉紫璇,這戲等下還要怎麼唱?
「且看著吧,不出三日,羅家、文國公府的人,就會跪到我溫府門前,給外祖母磕頭請罪。」
梁青檸和青梅同步撓頭,表示自己不懂。
青竹看了眼自家主子,又不動聲色地掃過玲瓏閣前,那些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市井百姓,眸底深處掠過一抹若有所思。
下一瞬,就見溫梨兒忽地擡手撫額,黛眉緊蹙,纖弱的身子如風中弱柳般晃了晃。
「主子!」
侍立左右的秋影與花斬反應極快,身形一閃便已穩穩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隻見溫梨兒眼眶倏地一紅,眼中有盈盈水光閃動。
她擡起淚眼,望向漸漸圍攏過來的人群,聲音帶著令人心顫的悲憤與顫抖。
「諸位街坊鄰裡……讓各位見笑了!羅家……羅家簡直是欺人太甚!」
剛剛百姓圍觀在外頭,並不知道裡頭的衝突到底所為何事。
溫梨兒便抹著淚解釋道:「前幾日,我外祖一家老小,千裡迢迢欲進京參加兄長的婚儀。行至城郊驛站,羅家……羅大夫人的馬車橫衝直撞,險些將我外祖家的馬車撞翻!他們非但不賠禮,竟仗著人多勢眾,強逼……強逼我外祖一家老小,跪在那冰天雪地裡磕頭賠罪!」
說到此處,她一手死死捂住心口,氣息急促,彷彿痛徹心扉,悲憤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天寒地凍的,外祖家一群老弱婦孺……」
圍觀的百姓聞言,心有戚戚,七嘴八舌地為她道不平。
而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漢子擠了出來,大聲附和。
「這位小夫人說得千真萬確!前幾日小的去城外走親戚,路過那三十裡驛,親眼所見!羅大夫人身邊帶了三十餘身強體壯的家丁,硬是將一群老的老、小的小的人,按在雪窩子裡磕頭!不磕?那棍棒就劈頭蓋臉打下來!慘吶!真真是慘不忍睹!」
他邊說邊搖頭,臉上滿是憤慨。
溫梨兒含著淚,飛快地瞥了花斬一眼。
花斬心領神會,目光如電,在那漢子臉上不著痕迹地定了定,旋即移開。
溫梨兒用帕子拭去腮邊珠淚,哀聲泣問:「諸位鄉親父老評評理,此事,是該他羅家向我外祖賠禮,還是我外祖該向他們賠罪?」
「自然是羅家賠禮!」一個洪亮的婦人聲音立刻響起,帶著濃濃的不平。
「還有王法嗎?撞了人還要人磕頭!」
溫梨兒循聲望去,眼中瞬間湧出更多淚水,彷彿終於尋到了懂自己的人。
她在青梅青竹的攙扶下,踉蹌幾步走到那位衣著樸素的婦人面前,未語先凝噎。
然後一把握住了婦人粗糙的手掌。
「嬸子……」她聲音哽咽,淚水漣漣而下。
「我觀您年歲,與我娘親相仿……家中高堂慈母年歲幾何?」
那婦人見溫梨兒哭得梨花帶雨,又提及老母,眼眶也紅了。
她嘆道:「我娘她……今年六十有六了,年輕時吃了太多苦,如今身子骨不好,眼睛花了,腰腿更是時常酸痛……」
溫梨兒聞言,握著婦人的手驟然收緊,聲音因極度的悲憤越發顫抖。
「嬸子……我那苦命的外祖母,今年……也是六十有六!她老人家一生操勞,含辛茹苦將三兒一女拉扯大,落下了一身的病痛,腰腿更是沉痾難起……可那羅家劉氏!」
她猛地提高了聲調,滿是控訴。
「她竟用我幾個表哥的性命相要挾!生生逼迫我那風燭殘年的外祖母,在冰寒刺骨的雪地裡……跪下給她磕頭!」
她另一隻纖白的手死死攥住心口的衣襟,彷彿那裡正承受著剜心之痛。
「外祖母的膝蓋本就不好……他們……他們還要按著她的頭往那凍硬的冰面上磕!額頭……額頭都磕破了……」
「造孽啊!天殺的羅家!」
圍觀的人群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氣得渾身發抖,手中拐杖重重頓地。
「如此欺淩老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溫梨兒再接再厲,啞聲問身前的婦人:「嬸子!若有人如此逼迫您的老母親跪在冰天雪地裡磕頭,您當如何?」
那婦人被溫梨兒描述的場景激得皿脈賁張,怒目圓睜,厲聲喊;
「誰敢?!誰敢動我老娘一根指頭!老娘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嬸子……您懂我!您懂我這剜心之痛啊!」
溫梨兒緊緊握著婦人的手,淚水決堤般湧出,「可恨!可恨那羅家仗勢欺人……我……我……」
她的話語被劇烈的喘息打斷,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朝著秋影的方向軟軟倒去,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
儼然一副悲痛攻心、暈厥過去的模樣!
「主子!」
「表姐!」
「表妹!」
梁青檸、梁青悠、紀氏、何氏連同青梅青竹等一眾宮女頓時亂作一團,驚呼連連,七手八腳地要將溫梨兒扶上停在一旁的馬車。
溫梨兒在眾人臂彎中似乎掙紮著想要清醒。
她睫毛劇烈顫動,唇瓣翕動,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言畢,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這一幕,如同點燃了乾柴的烈火!看得圍觀百姓的心都被揪緊了。
親眼目睹一個嬌弱女子被逼至如此境地,大家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豈有此理!」
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越眾而出,振臂高呼,聲如洪鐘。
「羅家仗著與文國公府結了親,便如此目無王法,欺壓良善,淩虐老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這就去羅家!為那老者討一個公道!」
「對!定要這羅家付出代價!替這位夫人和她外祖家討個公道!」
「就是!也得讓他們全家老小跪在人家門前磕頭認錯!」
「還有文國公府!養女不教,縱容親女行兇,也脫不了幹係!必須一併嚴懲!」
「說得對!走!去羅侍郎府上討個說法!」
群情激憤,議論聲如潮水般洶湧。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羅家婦罔顧人倫、倒反天罡!欺淩婦孺、天理不容!」
這口號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對!天理不容!」
「去羅家!討公道!」
人群湧動,浩浩蕩蕩朝著羅侍郎府的方向奔去。
沿途不斷有不明真相的百姓詢問,待聽清原委,無不義憤填膺,紛紛加入。
隊伍如同滾雪球般,越聚越大,口號聲震天動地。
玲瓏閣內,原本還在捂著臉頰哭求的劉紫璇,看到那黑壓壓、怒濤般湧向羅府的人群,臉上被掌摑的紅腫瞬間褪盡,隻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慘白,形同水鬼。
「完了……完了……」
她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軟軟地癱倒在地。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抖如篩糠。
劉紫菱的臉色亦是鐵青一片,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悠悠眾口、洶洶民意,比利刃更能殺人於無形!
她再也顧不上地上的劉紫璇,轉身便要帶著自己的貼身僕從悄悄離開。
她必須立刻趕回府中,稟告父親和公爹,讓他們早做防範,平息事態!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左青便擋在她面前。
沒多久,羅侍郎府邸前,已然被憤怒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
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如同驚雷,一聲高過一聲,直衝雲霄,幾乎要將那高懸的匾額震落下來!
「羅家婦罔顧人倫、倒反天罡!欺淩婦孺、天理不容!」
「羅家婦罔顧人倫、倒反天罡!欺淩婦孺、天理不容!」
「羅家婦罔顧人倫、倒反天罡!欺淩婦孺、天理不容!」
……
(寶子們,女子自降身份演這麼一出,為什麼不去找皇上告狀,又為什麼不使用自己皇貴妃的特權直接找羅、劉兩家算賬呢?下一章會說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