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溫梨兒笑了
溫梨兒在他懷裡蹭了蹭,止住抽噎,抿了抿唇,眼圈卻更紅了,輕輕搖了搖頭。
晏時敘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威壓這才略略收斂。
溫梨兒從他懷中稍稍退開,指向地上抖得最厲害的喬洛芬道:
「你起身回話。將你今日所聞之事,原原本本,當著陛下與本宮的面,再說一次。若據實以告,陛下與本宮恕你等無罪。」
喬洛芬此刻已是魂不附體,被點名後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確認,這位素衣女子,正是方才花廳中雍容華貴的皇後娘娘!
她牙齒有些打顫,但在帝王冰冷的目光逼視下,她不敢有絲毫隱瞞,結結巴巴地將今日在府中聽到的流言,以及自己憤懣之下的議論,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說完後,她幾乎虛脫,事後,她自己都驚訝於方才竟有勇氣在皇帝的死亡凝視下把話說完。
溫梨兒靜靜地聽著,聽到最後,她眨了眨水光瀲灧的眸子,先是愕然,隨即——
「噗嗤——」
一聲極其突兀、又極其清脆的笑聲,竟在帝王餘怒未消、萬籟俱寂的花園中驟然響起。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偷偷擡眼望去。
隻見他們的皇後娘娘,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話,先是掩唇低笑,接著肩膀聳動,最後竟扶著皇帝的胳膊,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這離奇曲折的「劇情」,簡直比她私藏在枕下的話本子還要荒誕不經!
就連盛怒中的晏時敘也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怔,隨即心頭湧上一股被忽視的不滿。
他輕輕擡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那雙猶帶笑意、燦若星辰的眸子與自己對視。
聲音低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試探:
「梨兒,得知朕『寵幸』了一個低賤宮女,你……不生氣?」
他刻意加重了「寵幸」二字。
溫梨兒順勢微微歪頭,直視著他深邃的眼眸。
「那陛下,你寵幸了嗎?」
「自然沒有!」晏時敘斬釘截鐵,目光坦蕩。
「那不就得了?」
溫梨兒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得如同撥雲見日。
「陛下既未曾寵幸,臣妾為何要生氣?」
這輕飄飄的反問,在跪地的眾人心中激起千層浪。
就這樣?如此驚世駭俗、動搖國本的流言——
皇後娘娘竟隻憑皇帝一句否認,便一笑置之?
晏時敘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不解:
「梨兒……就這般信朕?」
「自然。」
溫梨兒毫不猶豫地點頭,清澈的眸子裡是全然的信賴與深情。
「因為臣妾深知,陛下愛重臣妾之心,一如臣妾深愛陛下之心,矢志不渝。」
她的聲音不高,說完,自己也有些羞澀。
這麼多人看著呢!
晏時敘凝視著她毫無陰霾的笑靨,聽著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告白,方才因流言和冒犯而積聚的滔天怒火,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暖流衝散、融化。
他緊抿的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他長臂一攬,重新將他的皇後擁入懷中。
「朕的好梨兒。」
他心頭的鬱氣一掃而空,甚至覺得有必要為愛妻的這份信任正名。
於是,在滿園跪伏的臣子命婦驚愕的目光中,大晏的皇帝陛下,竟以一種近乎「自曝其短」的方式,將昨夜之事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那賤婢柳晴,不知何時起了攀龍附鳳的歹心,趁你離宮,於殿內熏香中摻入下作之物!」
「朕昨夜批閱奏摺至三更,心念梨兒,便去鳳儀宮歇息,未料吸入那混賬香料……」
「幸而朕察覺體內燥熱異常,神智昏沉,立刻喚人將那賤婢拿下!至於朕……」
他頓了頓,臉上竟也罕見地掠過一絲赧然,聲音卻依舊清晰。
「朕豈是那等管束不住己身之人?不過是強忍藥性,自行……咳,運功疏導,耗損了些元氣罷了!」
「什麼纏綿悱惻、筋疲力竭,簡直荒謬絕倫!那賤婢連朕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陛下——!」
溫梨兒聽到那過於「坦誠」的細節,羞得滿面飛霞,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這人也忒不知羞了!
這等私密事,豈能當著滿朝臣工的面宣之於口!
「嘶……」晏時敘配合地做出吃痛狀,順勢在她柔嫩的掌心輕輕咬了一下,惹得溫梨兒觸電般縮回手,嗔怪地瞪他。
而跪在地上的眾人,早已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心中叫苦不疊:
天爺啊!這等宮闈秘辛、帝王隱私,是他們能聽的嗎?
隻怕今夜月光是見不著了,項上人頭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溫梨兒聽到「柳晴」這個名字時,心中確實是震驚的……
她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扯了扯晏時敘的衣袖。
「陛下,我們回宮吧,臣妾要去親口問她原因。」
「好。」
晏時敘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再不看地上眾人一眼,攜著她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眾賓客如蒙大赦,連忙伏地高呼: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皇後娘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
慎刑司,幽暗牢房。
濃重的皿腥味混雜著黴味和鐵鏽氣息,瀰漫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
一間狹小的牢房內,柳晴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她身上的囚衣早已被鞭痕撕裂,左肩胛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皿凝固成暗褐色的痂殼,與污濁的衣衫黏連在一起。
她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爬滿苔蘚的牆壁,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完了,一切都完了。
從昨夜被拖來這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連同這條性命,都已走到了盡頭。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她的牢門外。
柳晴麻木地轉動了一下眼珠,並未擡頭。
直到,一個熟悉而壓抑的聲音,輕輕響起:
「阿晴……」
柳晴渾身劇震,猛地擡起頭!
當看清牢門外那道身影時,她死寂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掙紮著想撲過去,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二哥?!你……你是來救我的嗎?二哥!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她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希冀。
萬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冰冷的鐵柵欄,看著這個從小疼到大的妹妹。
他身上還穿著總管太監服制,臉上卻再無半分往日的溫和圓滑,隻剩下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沉寂。
眼神中有痛心,有失望,有憤怒,最終沉澱為一片冰封的決絕。
柳晴被他眼中那陌生的、毫無溫度的冰冷刺得瑟縮了一下。
狂喜凝固在臉上,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二……二哥?」
「別叫我二哥!」
萬安突然爆發出一聲飽含痛苦的嘶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牢中形容凄慘的妹妹,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我萬安,沒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妹妹!」
「你可知你做了什麼?你算計的是誰?!」
「那是陛下!是皇後娘娘!是待我們兄妹有活命之恩、提攜之恩的主子!」
「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他兇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緻的憤怒和悲傷而破碎。
「你……你簡直豬狗不如!」
柳晴被他罵得渾身發抖,臉上的皿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辯駁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