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觸手可及的安寧圖景
與此同時,在溫府西側一處清幽雅緻的客院花廳內,萬安過來尋寄居在此的弟弟柳參。
花廳臨水而建,窗外幾竿修竹掩映,清風徐來,帶著竹葉的清氣。
柳參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執筆凝神,似在默誦文章。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幾年時光,早已將當年那個瘦弱沉默、驚魂未定的少年,滋養得如同脫胎換骨。
他身著一襲月白杭綢直裰,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修竹。
眉目清朗,膚色白皙,氣質溫潤沉靜。
若非知曉其身世,乍一眼看去,誰不道是哪家精心教養、飽讀詩書的貴介公子?
溫家待他,視如己出,衣食住行、筆墨紙硯、嚴師教導,皆與表少爺梁青熙一般無二。
甚至因他身世孤苦,更多了幾分憐惜。
萬安靜靜地站在花廳門口,看著弟弟專註的側影,一時竟有些恍惚。
當年那一幕慘烈的畫面——祖母祖母慈祥的臉龐凝固在驚恐中,父親母親倒卧皿泊,大哥拚死要護住他和阿晴,最終被梟首而亡……
時隔多年,依舊能瞬間刺穿他刻意塵封的記憶,帶來徹骨的寒意和錐心的痛楚。
而眼前這個溫潤少年,與記憶中那個剛來溫府時,緊緊攥著他衣角、滿眼驚懼的幼小身影重疊又分開。
他心中由衷的欣慰和感激。
阿弟能得溫家庇護,平安長大,甚至能踏上科舉正途,光耀門楣,這是上蒼對他們柳家最大的憐憫。
他萬安,便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皇後娘娘和溫家的恩情。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大哥,在天上也能安息了吧。
「阿參。」萬安放輕腳步走進花廳,喚了一聲。
柳參聞聲擡頭,見是兄長,清俊的臉上立刻綻開溫煦的笑容,放下筆起身。
「二哥!你怎的出宮了?可是娘娘歸寧?快坐。」
他親自上前,為萬安斟上一杯熱茶。
兄弟二人相對坐下。
萬安看著弟弟氣定神閑的模樣,心中安定,但還是關切地問道:「你和青熙少爺,兩日後便要參加會試了?緊不緊張?」
柳參搖頭,笑容從容而自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二哥放心,不緊張。該讀的書都讀了,該練的文章也練了。隻待會試那天,儘力而為便是。倒是二哥和阿姐在宮中伺候娘娘,更要謹慎而為,保重身體。」
他語氣平和,眼神清正,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萬安看著弟弟這般沉穩,心中隻覺無比熨帖。
他拍著柳參的肩膀,連聲道:「好,好!阿參有這般氣度,二哥就放心了!你隻管安心應試,莫要有負擔。」
丫鬟適時地送來了新鮮的瓜果點心和剛沏好的熱茶,擺在花廳中央的小幾上。
兄弟二人便在這清雅寧靜的氛圍中,聊起了家常。
柳參詢問宮中的情形,尤其是皇後娘娘和幾位小主子的近況;
萬安則關心弟弟的飲食起居,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考場上的注意事項。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茶香氤氳,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緩慢而溫柔。
萬安端起茶杯,感受著那溫熱的暖意透過杯壁傳遞到手心,隻覺得此刻便是歲月靜好。
待阿參金榜題名,謀得一官半職,立穩腳跟;
待阿晴年歲到了,出宮尋個踏實可靠的好兒郎嫁了,安穩度日;
而他,便能了無牽挂,繼續在宮裡守著皇後娘娘和幾位小主子,看他們平安喜樂,直至自己安穩終老。
這便是他所能期盼的最好結局了。
然而,萬安此刻全然不知,他心中這看似觸手可及的安寧圖景,正被悄然撕裂。
而那根刺向他心臟最柔軟處的毒針,並非來自外敵,恰恰源於他傾盡所有想要守護的、皿脈相連的至親。
……
宮牆之內。
夜色漸深,宮漏聲遙遙傳來。
鳳梨宮內。
即便皇後娘娘出宮去了,值守的宮人依舊井然有序地忙碌著,而其他宮人則早早睡下。
柳晴獨自一人坐在那間乾淨整潔卻略顯清冷的小屋裡。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她走到浴桶前,裡面盛著清澈的溫水,水面上飄散著,平日裡娘娘用的花瓣和香料。
她赤裸著身體跨進去,極其細緻地清洗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
出來時,她同往日那般,從枕下摸出那幾個珍視的精緻小瓷瓶。
指尖蘸取那散發著清雅梨花香氣的膏脂,緩慢而專註地塗抹自己的身體。
從光潔的額頭,到細膩的頸項,再到鎖骨之下……
每一寸都不曾遺漏。
那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清甜中帶著一絲孤高的冷冽。
那熟悉的、屬於皇後娘娘的、象徵著無上恩寵與尊貴的香氣,此刻縈繞在她自己身上。
一絲扭曲的快意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在她眼中交織。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目光看著夜色中,那象徵著無上榮寵、此刻主人暫時離去的、沉寂的皇後寢宮。
無聲地合上窗,轉身走向櫃子前,從箱籠最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嚴實、隻有指甲蓋大小的扁平小包。
她將它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卻讓她渾身皿液都似乎燃燒起來。
命運的齒輪,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咔噠聲。
待月上中天,清輝灑滿宮檐,忙碌了一整日的晏時敘才揉著刺痛的眉心,步出禦書房。
連軸轉的朝務與立儲、科考的紛爭耗盡了心神,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擡腿便向鳳梨宮的方向走去。
他身後的永泰忙提醒:「陛下,娘娘今夜不在宮中。」
晏時敘『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永泰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娘娘不在宮中時,陛下也慣常是去娘娘宮中睡的。
他隻是心疼陛下,走過去的時間,可用來歇息。
今日的鳳梨宮,少了娘娘和幾位小主子的氣息,顯得格外冷清。
這偌大的宮苑隻餘下空曠的寂靜,值夜的宮人無聲行禮。
晏時敘疲憊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他親手推開寢殿沉重的雕花木門,跨步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