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原諒
一雙杏仁眼閃過怒意,蘇晴雅沉聲問:「怎麼回事?」
旁邊伺候的丫鬟,見她額頭青腫了一塊兒,也嚇壞了,小心翼翼扶住她。
「回稟小姐,有兩個人突然倒在車前頭了。」車夫的聲音傳進來。
蘇晴雅閉了閉眼,這樣的小事都處理不好,廢物。
丫鬟看出她的不悅,更害怕了。
一開始,她來伺候蘇小姐還挺高興,因為小姐總說什麼人人平等,把她當親姐妹。
但她慢慢發現不對勁,身邊的姐妹如果真不規矩,把主子當姐妹,就會出意外死了或者被發賣。
她就知道了,主子也不是那麼和善。
她忙出言呵斥車夫:「那你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人趕走?驚擾了小姐仔細你的皮。」
車夫被罵的縮了縮身子,趕緊停穩當馬車,跳了下來。
「喂,你們兩個老不死的……」
他話還沒說完,地上的老人已經哭哭哀哀起來。
「哎呦,我的腿!剛剛是不是被馬踩了一腳?疼死我了,半條命都要沒了。」
「我腰疼,剛才摔的那一下可不輕,恐怕得看大夫嘍。」
別看老兩口年紀大了。又摔了一跤,大嗓門可不低。
起碼車裡的蘇晴雅聽的清清楚楚。
方老太太和方老爺子?這兩個老不死的來做什麼!碰瓷?
想到這裡,蘇晴雅怒火中燒,昨天才打發了何氏,今天又來兩個老棒菜,一個個是拿她當冤大頭了嗎?
「你們兩個老東西可別胡說!是你們先倒下,我才拉的韁繩,不可能碰著你們。」
車夫叉著腰在一旁罵。
他趕車多少年了,這點技術還是有的。
「疼啊!我的腿斷了,老天爺,我命可真苦啊!一把年紀,被撞這麼一下,還不知道能不能活。」
老太太坐在地上乾嚎。
方老爺子就安慰她。
「別亂說,老婆子,我砸鍋賣鐵也要送你去看大夫,走,我扶你起來。」
話是這麼說,結果方老爺子剛撐著一隻手打算起身,又重重跌了回去。
「老頭子!」方老太太一聲驚呼,半趴在他身上,眼淚吧擦的。
兩個頭髮已經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這副可憐模樣,立刻引起了圍觀者的同情。
「我看見了,就是這馬車撞的人,還不承認呢。」
「人老兩口多大歲數了?撞了人不說賠償吧,道歉總該有的。」
「連面都不露一個。明擺著富貴人家欺負俺們貧苦百姓,不行報官去。」
聽著外面越來越激動的嘈雜聲,蘇晴雅攥了攥拳頭,知道再不出面事情就要鬧大了。
她一個冷冽的眼神掃過去,丫鬟抖了抖,忙掀開車簾,將人扶了出來。
周圍的百姓見出來一個衣著華麗,頭戴金釵,耳朵上掛著珍珠吊墜,腰間還有玉佩的小姑娘。
心裡的憤恨更重,果然是有錢人家大小姐,不把他們普通百姓的命當回事。
「方爺爺,方奶奶。」蘇晴雅上前兩步,輕聲開口:「你們沒事兒吧?」
直接叫爺奶是不可能的,她現在可是伯府嫡女。
「晴雅?哎呦,我的心肝孫女,你怎麼在這兒?」
方老太太一驚一乍,彷彿遇到她真的是偶然。
不等蘇晴雅再做反應,路邊不知道打哪跑來一隻野狗,瘋了一樣亂竄。
路人紛紛閃避,而就在這個過程中,路邊炸油條的油鍋不知道被誰撞翻了。
一鍋油直接朝外潑了出去,正沖著蘇晴雅的方向。
不等她反應,面前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將那鍋熱油全擋下了。
「滋滋」聲不斷,顯然那人被燙的不輕。
方金咬著牙,忍著身後的痛楚,眼中全是激動和欣喜。
「晴雅,閨女!」
說完這一句他就暈了過去。
方家老兩口趕緊來扶人。
一切發生的太快,蘇晴雅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能下意識被人群簇擁著一起到了藥鋪。
方金被帶進去治療。
老兩口就坐在了藥鋪門檻上,一個勁兒抹眼淚。
有好心人來勸。
倆人就哭的更大聲:「老妹妹,我命苦啊,這一輩子養了。三兒子隻有一個在跟前兒了。」
「我的大兒子,給我生了倆孫子才得了這麼一個孫女,我們全家是捧在手心裡怕化了,辛辛苦苦給嬌養大的。」
「結果等孩子大了,才有人找上門,說是當年抱錯了孩子。」
「人家有錢有勢的,我們想著孫女跟著回去。也能享福,就同意了。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孫女了呢。」
「沒想到,今兒個遇上了。能再看這孩子一眼,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就是她爹為了救她,也不知道傷成啥樣了。不過當爹的護著閨女理所應當。」
老兩口這一痛哭天抹淚,不少人都知道蘇晴雅和方家的關係。
為救養女重傷的方金,那就成了有情有義的好爹。
蘇晴雅本是在診房外等著,還沒回神。聽丫鬟彙報了一通外面的事,一下就醒悟了。
方家老兩口攔車、瘋狗出現、油鍋翻了、到方金出現,這一步一步的都在算計她。
蘇晴雅一貫素凈的小臉,此時黑的可怕。
萬萬沒有想到方家人居然有這個膽子,謀算到她頭上來了。
偏偏她現在還不能走。方金剛救了她,她就走,傳出去像什麼話?
不遠處,濟世堂。
正在和病人閑嘮嗑的方南枝就聽說了這麼一個故事。
一家子農戶,千嬌萬寵的女兒長大了,被親爹娘帶走。
結果過得不好,被欺負虐待。養父為了救她,進刀山下油鍋,真是淮安府第一好爹。
方南枝撓了撓頭,覺得有哪不對勁,問道:「大娘,你說這個養父叫什麼名字?」
大娘一拍大腿:「哎呦,方小大夫,我還真忘了問了。不過我聽說對方也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啊,就是明理重感情。」
大娘還在喋喋不休,方南枝已經走神了。
怎麼越聽越像方金呢?
但除了抱錯孩子這一茬,其他事也太假了。
小丫頭還不知道,輿論在傳播過程中總是要經過加工和改良的。
方家老兩口對外說了一分對蘇晴雅的心疼,那傳出去就會變成十分。
等方南枝下晌從鄭先生家出來,聽到的故事又變了。
淮安府有個方孝廉,對父母孝順有加,冬日經常卧冰求鯉。
對兒女還掏心掏肺,省吃儉用,供養他們。其中有個女兒還不是親生的,幾次為了護著她,差點沒命。
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方南枝從小在方家長大,就信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事兒在淮安府傳的極快,也就半天的功夫,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包括秦家人。
等方南枝回來。
方銅正端了一杯熱牛奶,在院子裡嘮嗑。
他是一大早把何氏送回去,在村裡忙了會,下午又沒忍住回來。
「何氏嘴上說回去看冬小麥,結果人在縣城就下車了。」
「我偷摸跟了會兒,見她帶著澤天他們匆匆忙忙去了錢莊。」
「八成是打哪兒得了不義之財。」
要不能給他十兩銀子的車馬費?
方銅說的坦坦蕩蕩,一點兒也不為自己跟蹤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家裡其他人也沒覺得不對。
方南枝摸著小下巴若有所思:「看來方家人心不齊呀。」
「大堂嬸一個人跑回村了。大堂伯又當街搞了這事,看來是不吸蘇晴雅的皿不甘心啊。」
小丫頭也不傻,已經琢磨明白怎麼回事了。
「嘿嘿,我回家之前,和朋友打聽了,今個有人出錢,雇他們到處說方孝廉的事。」
方銅笑著補充道。
秦彥有些詫異,爹多數時間都在村裡的,在府城哪來的朋友?
「就是巷子口那些乞丐啊。」方銅輕笑:「我就是偶爾把家裡剩下的飯菜給他們送去。」
「可別小看乞丐,在城裡的消息他們可是靈通的很。」
秦彥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事傳播的這麼快,方金背後沒少下功夫呀。
他不僅要借這事重新和蘇晴雅搭上關係,還要給自己整個孝廉的名聲,以此來洗白上次在詩會宴上下藥的事。
「不太對,方金就算捨得花錢,也沒這麼大能耐吧。」
秦彥突然蹙眉。
要知道淮安府可是大的很,起碼有他們縣城四個那麼大。
短時間內想把一個故事擴散開,沒那麼容易。
「你不是說方金拜了個夫子嗎?他不是本地人,不好辦事,那夫子……」方銅想了想道。
秦彥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或許吧。
詩會宴上,陳夫子能和鄭夫子他們坐在一起,可見其聲望。
他要是出手幫忙,做事是會快些。
「這下好了,方家要熱鬧了。」方銅幸災樂禍。
這事一開始就是他挑撥的。
鐵柱成親前他不是去過方家一趟嗎?結果等他回來也沒聽說方金做什麼,還以為他不敢了呢。
沒想到方金還謹慎了一把,現在才出手。
也不錯,寧王世子被抓了,就剩下蘇晴雅,那可好對付多了。
有句話叫說曹操曹操到。
錢鳳萍聽到院外敲門聲,去開門。
蘇晴雅臉色微白的站在門口,細聲細語道:「三嬸。」
她在藥鋪守著,等方金醒了後才找到機會出來。
方家人又纏上她了,他一時沒什麼好辦法。
但最要緊的還是方南枝這裡。
錢鳳萍沒有應。
自打她和方銅成親,就沒聽過「三嬸」這個稱呼。
她提高了嗓門:「蘇姑娘來了?」
屋裡的人聽見都出來了。
「哎呦,今天也沒烏鴉上門呀,怎麼伯府小姐又過來了?」
這話說的,就差直接罵蘇晴雅是喪門星了。
後者咬了咬唇,低聲道:「方三叔,我是來道歉的。」
「從前的事,都是我不好。當初悔婚,就不該讓南枝妹妹替嫁。」
說到這裡,蘇晴雅眼眶裡含了淚水,微微擡頭,卻是看向秦彥。
「秦彥哥哥,當時我年紀小,也做不了主。你,你們別怪我。」
秦彥目光平靜看著她,一點不為所動,襯得她像個笑話。
「怎麼?你是來道歉這事兒的?」方銅冷了臉。
「不是不是,從那以後,您帶著枝枝妹妹走了。我見枝枝妹妹一日比一日受寵。」
「而我從小不在親生父母身邊,不被他們疼愛。現在回了伯府,爹娘也更喜歡假千金。」
「所以我嫉妒枝枝妹妹,才做了那麼多錯事。」
蘇晴雅低下頭,一副誠心悔過的樣子。
這些可全都是實話,隻是說法上變了變。
讓她那些歹毒的心思背上了一層可憐的面紗,更容易引人同情。
但秦家人不這麼想。
你過得這麼慘,是方家人虐待你,是伯府不重視你,和方南枝有什麼關係?
這不無理取鬧嗎?
「我現在知道錯了,枝枝妹妹,你能原諒我嗎?」蘇晴雅紅著眼眶。
方南枝看著他。隻覺得她周身上下寫了四個大字「虛與委蛇」。
鄭夫子教過她,人心險惡。
近君子,遠小人。
她直言不諱:「能不能原諒,就要看你的誠意了。」
蘇晴雅一愣。
合著她剛才那番話,方南枝是一點沒觸動?
小賤人,果然心腸夠硬。
她揮了揮手,丫鬟拿了兩個大食盒上來。兩個食盒都是三層的,第一層放的一盒子珍珠,第二層是銀票,第三層是房契地契。
方銅父女倆眼睛瞪大,第一次看蘇晴雅有點不同了。
伯府嫡女,原來真有東西啊?他們還以為,就會裝可憐,使壞心眼呢。
「你看看你,來道歉就道歉,還帶東西。」方銅嘴上說著客氣話,手上毫不猶豫接了東西。
然後秦彥三人開始清點,珍珠有三十顆。
銀票加起來,兩千兩。最後的房契兩張,都是淮安府城的,地契兩張,也在府城附近,加起來有百畝地。
要不是顧及有外人在,方銅非得原地蹦三圈,發財了啊。
方南枝摸著珍珠,眼裡全是小星星:「堂姐,我原諒你啦!」
反正她隻是嘴上說說,誰信誰是大傻子。
這副財迷樣,落在蘇晴雅眼裡頗為憋氣。
這麼多東西,可不是她的。她出不起,全是寧王世子事先準備的。
他們定親這麼久,寧王世子都沒送過她太多貴重禮物,這次可便宜方南枝了。
秦彥放下房契,涼涼開口:「蘇姑娘要是無其他事,就可以離開了。不過,害人者終害己,蘇姑娘既然知錯可不要再犯。」
他深邃的眼眸,閃著寒光,看的蘇晴雅心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