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林芙佳的不甘
東宮,承恩殿。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燭火昏黃,在案頭搖曳,映照著天天沉靜的小臉。
他再次提筆,於宣紙上緩緩寫下當初『晏邢天』刻在他掌心的殘詩:
——隰有萱,蝕於昃。
今日太傅講授拆字解意,他特意請教了「隰」字。
「隰」者,低濕之地也。
拆開便是「阝(阜)」與「濕」,暗指「虞」字。
西虞,正是多水澤之國。
「萱」,萱堂之謂,指代母親。此處,或喻姑母。
「蝕」,日食月食,吞噬光明,引申為叛離、毀滅。
「昃」,日頭西斜,既指方位西方,亦含傾覆衰敗之兆。
故而,掌心殘詩的正解呼之欲出:
隰(西虞)有萱(姑母),蝕(叛)於昃(西)!
看著紙上清晰的結論,天天沉默良久,眼中並無太多驚詫。
嘉禾表妹之死的蹊蹺,種種蛛絲馬跡早已指向姑母。
隻是……他仍有一絲難以置信。
姑母竟真能狠心將嘉禾也捲入其中,犧牲掉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罷了。」
一聲輕嘆消散在燭影裡。
個人的命途,有時確非言語能道盡。
他將那頁宣紙湊近燭火,橘紅的火苗貪婪舔舐,頃刻間化作片片灰燼。
他起身,推門而出。
守在殿外的內侍池順忙執燈上前,小心地為他照亮前路。
天天仰首,望見天幕高懸的一輪清冷孤月,心頭莫名浮起一個身影.
「晏邢天」此刻在做什麼?
思及此,他的腳步已不由自主轉向鳳梨宮的方向。
鳳梨宮內。
溫梨兒輕拍著昭昭的後背,口中哼唱著一曲柔婉的民間歌謠。
經此劫難,昭昭似乎長大了許多。
手臂懸吊已兩月有餘,原以為按她跳脫的性子,定會焦躁哭鬧。
未曾想這小丫頭竟能沉靜下來,多半時間與淼淼一同習練琴棋書畫。
學得還極快,腦袋比常常被夫子留堂的淼淼靈光不少。
溫梨兒目光掠過床上憨睡的淼淼,不由托腮,有些心虛。
這孩子不太聰明的樣子……多半是隨了自己。
正暗自氣餒,天天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母後在想些什麼?」
溫梨兒想也未想,脫口道:「在想……幸好除了淼淼,你們幾個的腦子都隨了你們父皇。」
天天一怔,隨即忍俊不禁。
他走上前,瞧了眼淼淼圓溜溜的小臉和天真無邪的睡顏,眼中也染上笑意。
「像母後才好,可愛。」
溫梨兒一把年紀,被兒子誇可愛,臉頰著實臊得歡。
「天天怎得這麼晚還不歇息?可是有心事?」她關切詢問。
天天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道:「是有樁事,想去向父皇請教,順道來瞧瞧母後。」
溫梨兒素來不問兒子需解何惑。
他這顆小腦袋都想不透的事,她多半也無能為力。
不過……她可以陪他去。
囑咐秦嬤嬤等人仔細照看幾個孩子,溫梨兒帶著秋影和花斬,隨天天前往禦書房。
此刻,陛下理應還在批閱奏章。
然而禦書房內燈火通明,卻不見人影。
值守太監回稟,陛下今夜去了含元殿。
溫梨兒與天天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凝重。
看來,今夜宮中必有大事。
「母後懷有身孕,不宜勞累,不如先回宮歇息?」天天率先開口。
溫梨兒輕撫自己隆起的腹部,搖頭道:「母後隨你一同前去看看。」
天天深知她的性情,外表柔順,內裡卻固執得很。
他隻得轉向身後的秋影和花斬,鄭重囑咐:「仔細護好母後,莫讓她磕著碰著。」
「奴婢遵命!」兩人連忙躬身應諾。
一行人來到含元殿外,正撞見羅雲梡與張司成率領禁衛軍,押解著一大群人魚貫入殿。
隊伍中赫然有太平公主、西虞玉瑤公主及其使團,還有林氏闔族。
其中一位蒙著面紗的女子,雖多年未見,氣質身形亦變.
溫梨兒仍是一眼便認了出來——林芙佳。
林芙佳也看到了她。
視線觸及這個年過三十、卻依舊嬌美如初綻梨花的女子,林芙佳神情恍惚了一瞬。
當年選秀入宮、同入東宮為侍妾的往事,歷歷在目。
初見溫梨兒,林芙佳便有種莫名的直覺——此女必能得寵。
並非她傾城絕色或才情絕世,而是她周身有種令人舒適、忍不住想要親近的氣息。
她也確實親近了溫梨兒,在這深宮之中,兩人曾好得如同親姐妹。
她以為,隻要緊緊依附著溫梨兒,自己在這皇宮必能立足,甚至活得很好。
可她終究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低估了人心底翻湧的七情六慾。
看著昔日好友榮寵不衰,位份節節高升,夫君疼愛,兒女繞膝……
名為「嫉妒」的毒藤,在她心底悄然生根發芽,並隨著日復一日的所見所感瘋狂滋長。
漸漸地,她腦中彷彿住了兩個人:
一個拚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告誡自己保持本心;
另一個卻被嫉妒啃噬得面目全非,隻剩下無盡的不甘與狂躁。
是啊,如何能甘心?
一個樣樣不如自己的女人,卻過得比自己好上千倍萬倍。
自己在泥沼中苦苦掙紮,她卻被人捧在手心,一路坦途,纖塵不染!
這巨大的落差日夜折磨著她,兩種念頭在腦中激烈撕扯。
最終,理智潰敗,不甘佔據了上風。
「我得不到,憑什麼你可以擁有?」
這念頭如魔音灌耳。
「毀了吧!大家一起毀滅,一同墮入深淵做陰溝裡的老鼠!」
「不是姐妹情深嗎?有福不能同享,有難便一起擔著啊!」
梅香閣那次,她隻待溫梨兒被那些男人玷污,變得骯髒不堪,皇上定會厭棄她。
屆時,自己便跪地「求情」,求皇上留她一命,打入冷宮了此殘生。
她自會對這位「好姐妹」「多加照拂」,兩人一同看著皇上臨幸新人,看著三宮六院鶯燕成群,看著這深宮永遠新人換舊人。
因為,在她心中,這世間,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配獨享帝王之愛!
可是,為什麼?
為何溫梨兒總能逢兇化吉?
她的命為何能如此之好?!
不公平!老天何其不公!
溫梨兒依舊風光無限,自己卻淪落到庵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滔天恨意如野草般在心底瘋長、蔓延,遮天蔽日。
她好恨!好恨啊!
既然蒼天無眼,世間不公,那便由她來做這裁決之人!
她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委身於庵堂中那令人作嘔的老東西,才得以與西虞搭上線!
又千方百計將太平公主拖入這灘渾水。
為何?為何還是功敗垂成?!
溫梨兒看著林芙佳眼中翻騰的刻骨恨意,緩緩別過了頭。
心中早有猜測,此刻並無太多意外。
隻是她覺得林芙佳這份恨意,來得如此洶湧又極為……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