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桃花香
東宮書房,熏風透過雕花長窗,送入滿室花香,卻吹不散殿內凝滯的沉鬱。
太子晏邢天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臨窗而立。
他身量極高,寬肩窄腰,玄色衣料更襯得他膚色冷白,墨玉般的長發以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簪束起。
幾縷髮絲垂落額角,柔和了那份與生俱來的淩厲。
此刻,他眉心微蹙,目光從窗外如雪的花海上收回,落在對面端坐如松的好友身上。
「淮凜。」
晏邢天聲音沉緩,帶著一絲責備:「你今日,過分了。」
崔淮凜身著月白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孤松。
那衣料在光線下泛著不易察覺的銀絲暗紋,與他清冷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面容俊美深刻,眉眼間卻凝著一層終年不化的疏離寒霜。
即便面對自幼一同長大的儲君,姿態依舊恭敬中帶著距離。
聞言,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盞底與紫檀小幾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何出此言?」他擡眼,眸光清正,不見波瀾。
「何必明知故問?」
晏邢天轉身走到他面前。
「淼淼哭著從你這兒跑回長寧宮,宮人說眼睛都哭腫了。」
「你明知她心思單純,何必把話說得那般重?」
想到妹妹傷心欲絕的模樣,晏邢天的面容冷了幾分。
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笑容比禦花園最盛的桃花還明媚的妹妹,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崔淮凜沉默片刻,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
他復又開口,聲音平穩卻堅定:
「殿下,正因深知公主心意純粹,臣才更不能含糊其辭,予她虛妄念想。」
「既知無法回應,及時斬斷,才是臣子本分,亦是對公主的尊重。」
「好一個臣子本分,好一個尊重!」
晏邢天幾乎氣笑,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
「崔淮凜,你看著我,捫心自問,當真對淼淼的心意沒有半分動容?」
「當真對她……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問題直白尖銳,空氣彷彿凝滯。
殿外蟬鳴聒噪,襯得殿內愈發寂靜。
崔淮凜端坐的身形似乎有瞬間的僵硬。
他垂下眼睫,濃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那一頓極其細微,若非晏邢天緊緊盯著,幾乎無法察覺。
崔淮凜線條優美的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些許。
再擡眼時,眼底已恢復一貫的冷靜,甚至帶著剖析事實般的冷酷。
「太子殿下,您知道的。」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
「我清河崔氏,百年望族,樹大根深。」
「崔家需要的,從來不僅是一位身份尊貴的兒媳,更是一位能執掌中饋、平衡各方、洞察人心、撐得起家族門庭的宗婦。」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語氣平穩得像陳述定理。
「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赤子之心,性情憨直天真,純善如白紙。」
他頓了頓,這幾個詞聽不出褒貶,隻有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客觀。
「這樣的心性,在宮中是福氣。可若放入世家大族的深宅後院,面對錯綜複雜的宗親關係、盤根錯節的利益往來、乃至暗潮洶湧的朝堂牽連……」
他極輕地搖了下頭。
「她當不起。」
最後三個字,擲地有聲。
不是賭氣嘲諷,而是基於冰冷現實的判斷。
晏邢天的所有質問,都被這番話堵在喉間。
他深深看著好友,目光複雜。
想從這張臉上找出一絲猶豫、一絲掙紮。
但沒有。
這張臉依舊俊美得令人屏息,卻也冷硬得沒有溫度。
良久,晏邢天眼中的銳利慢慢褪去,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無奈。
他了解崔淮凜,這番話並非推脫,而是事實。
是橫亘在淼淼癡戀與崔氏責任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終究沒再說什麼。
隻是那最後落在崔淮凜身上的深深一眼,彷彿已洞悉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波瀾與決絕。
殿內再次沉寂,熏香裊裊,無聲纏繞著兩個同樣出色卻心思各異的年輕男子。
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白衣似雪,隔著一室花香與現實,相對無言。
待暮色四合,崔淮凜回到府中,臨窗立於書房。
窗外一樹桃花正盛,清冷花瓣偶爾隨風落入室內,點在他白色衣襟上。
他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不在字上。
眼前晃動的,仍是今日那雙瞬間蓄滿淚水、震驚又受傷的杏眼,圓潤可愛的小臉霎時蒼白。
他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
太子那句「當真對她……沒有絲毫男女之情?」,如同魔咒,在耳邊反覆迴響。
男女之情?
崔淮凜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線,眸色深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穿小紅襖、像圓滾滾福娃娃一樣跌跌撞撞跟在他和太子身後。
奶聲奶氣喊「淮凜哥哥等等我」的小丫頭。
想起她偷偷拿來禦書房的蜜糖,用手帕包了。
踮腳塞給他,笑得眼睛彎彎,說「甜,給淮凜哥哥」。
想起她及笄時,在漫天煙火下,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大膽又笨拙地拉住他的衣袖,說「淮凜哥哥,我及笄了」……
心臟某處像是被極細的針尖刺了一下,泛起清晰而陌生的酸脹。
但他很快壓下這不該有的情緒。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長孫,未來的家族執掌者。
他的婚姻從來不隻是他一個人的事。
它關乎家族興衰、朝堂平衡。
他需要的妻子,是能與他並肩承受風雨、掌管中饋、周旋於世家之間的賢內助。
是能為他生下優秀繼承人的宗婦,而不是一個需要他時時刻刻捧在手心呵護、甚至可能因天真而拖累家族的嬌嬌女。
長寧公主很好,好得像一場不染塵埃的美夢。
但這深庭豪門,從來容不下太多天真。
他既然給不了她想要的,就不能給她任何虛無縹緲的希望。
今日之言雖傷她至深,但長痛不如短痛。
唯有讓她徹底死心,對她、對崔家,才是最好的選擇。
隻是……
窗外一陣風過,桃花紛落如雪。
崔淮凜下意識地伸手,一片冰涼柔軟的花瓣落入掌心。
他凝視片刻,緩緩收攏手指。
再攤開時,花瓣已被揉碎,留下一點濕痕,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淡香。
一如某些被強行碾碎的情愫。
他面無表情地拂去掌心殘瓣,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捲冰冷的《氏族志》。
目光沉靜,彷彿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唯有書房內瀰漫的桃花香,久久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