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丹青聖手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嘎吱」一聲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
殿內瞬間陷入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襯得這份安靜愈發凝重。
「周崇本人呢?」蘇暮揚一邊低聲詢問,一邊已快步走向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紫檀木櫃。
他動作麻利地撥開櫃門後的暗格機關,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還在安排後續事宜,確保萬無一失。」
張司成同樣壓低了嗓音,語速快而清晰:
「待酉時中,他會如同往常一樣,端著嬪妃的綠頭牌過來請你翻牌子。到時,我便頂替他的身份回敬事房,隨即……」
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們的人會在偏殿製造一場大火。混亂之中,便是他從地道脫身的最佳時機。」
周崇此人,心思縝密,行事老辣,在南詔宮廷經營數十載,根基深厚,對南詔的山川地理、城池布防乃至宮闈秘道都瞭然於兇。
更難得的是,他在宮內外培植了不少勢力。
由他帶人深入南詔腹地,摧毀萬毒皿池和毒瘴山這兩處毒源核心,再合適不過。
蘇暮揚聞言點頭,隨即又問:「地道在何處?」
張司成的聲音壓得更低:「就在禦花園西南角最偏僻的那處假山下面,入口極其隱蔽。我就是從那處地道混進宮的。」
蘇暮揚瞭然地點點頭,那裡沒多少人過去,還有林木掩映,確實是一處絕佳的隱秘出口。
他迅速從櫃中暗格取出一個扁平的黑檀木盒,打開盒蓋,裡面整齊排列著幾片薄如蟬翼、色澤與真人皮膚無異的特製面具。
還有各色藥膏、細毛筆、小瓶藥水等物。
「過來,時間緊迫。」
蘇暮揚招呼張司成坐在梳妝鏡前的矮凳上,自己則迅速凈手,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專註,如同一個即將完成傳世之作的丹青聖手。
他先取出一瓶氣味濃烈刺鼻、帶著硫磺與草藥混合味的古怪藥水,用棉布仔細塗抹在張司成粗糙黝黑的臉龐、脖頸和雙手上。
藥水所過之處,皮膚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變細,如同被反覆漂洗過一般,暫時掩蓋了邊關風霜刻下的痕迹。
「忍著點,這葯會有點灼燒感。」他低聲提醒。
張司成麵皮下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這點皮肉之苦,比起這幾個月風沙磨礪、刀劍加身,實在算不得什麼。
接著,蘇暮揚拿起一張最貼合周崇臉型輪廓的面具,用特製的透明粘稠藥膏仔細貼合在張司成處理過的臉上。
他屏息凝神,指尖沿著髮際線、下頜線、耳根後側一點點按壓、撫平,力道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務求消除所有細微的褶皺和氣泡。
那近乎透明的藥膏將面具邊緣完美地「縫合」進張司成本就變得細膩的皮膚裡,肉眼看去,渾然一體。
隨後是關鍵的面部細節修正。
蘇暮揚用細小的毛筆,蘸取特製的、與膚色融為一體的丹青,在面具上精雕細琢。
周崇眉宇間因常年諂笑形成的幾道深刻紋路,眉梢那微微下垂、顯得格外精明的弧度,法令紋因年歲漸長而加深的溝壑,甚至是他左眼下方那顆芝麻大小、極易被人忽略的褐色小痣……
蘇暮揚對照著腦海中周崇那張陰柔面孔的每一處特徵,力求分毫不差。
張司成閉著眼,假裝雕塑,任由他在自己臉上塗塗畫畫。
最後,一層帶著涼意的、氣味獨特的藥水被均勻噴灑在面具上。
這藥水遇膚即凝,瞬間與皮膚和面具完美結合,形成一層堅韌的「膜」。
即便出汗或水流沖洗,這張精心打造的臉皮也絕無變糊或脫落之虞。
好一會兒,蘇暮揚退後一步,凝神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鏡中映出的,已然是一個面容白皙、帶著幾分陰柔刻闆的中年太監模樣,正是周崇無疑。
「臉的部分好了,接下來是身形和聲音。」
他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張司成的體態,開口道:
「周崇比你矮三指有餘,身形瘦削,常年彎腰屈膝,骨子裡透著一股奴性。你需要時刻含兇收腹,肩膀微微內扣,步伐要碎而急,腳尖習慣性內收,絕不能帶出半點你平日龍行虎步的軍人氣勢。」
張司成深吸一口氣,依言調整。
他魁梧的身軀努力向內收斂,肩膀塌陷下去,背脊微微佝僂,腳步刻意放輕放碎,嘗試著邁出那種太監特有的、彷彿怕驚擾了貴人的小快步。
雖然動作尚顯僵硬,但那份刻意營造的陰柔卑微之態已初具雛形。
接著是聲音。
張司成清了清嗓子,喉結滾動,刻意將聲帶擠壓到一個尖細的調門,尾音拖長,帶著一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諂媚感。
他練習了幾回,模仿得越發逼真:「陛下……奴才這就去安排……」
「很好!」
蘇暮揚贊了一聲,接著指出不足:
「語氣再軟三分,眼神要低垂,看地,看腳尖,但偶爾擡起覷人時,要飛快地閃過一絲精光,那是周崇打量人、揣摩上意時的眼神。」
他說著親自示範了一個眼神。
張司成點頭,心中暗自感慨。
蘇尚書及其夫人當年在蘇暮揚身上砸下的真金白銀,還真是一點沒白費。
別看這位爺平日裡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浪蕩子模樣,但從小到大,被父母壓著學的那一身五花八門的本事——易容、口技、乃至各種奇技淫巧。
如今竟成了這深入龍潭虎穴的保命符和殺手鐧。
想來也是幼時被管教得太狠,才讓蘇暮揚對成婚一事避如蛇蠍。
畢竟,沒成家前被父親母親雙管齊下,若成了家,再多一個媳婦管著……
那日子,想想都讓蘇暮揚頭皮發麻,這些年死活不鬆口。
蘇夫人為著這事,都後悔死了。
兩人等了沒多久,便到了酉時中刻。
殿外準時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和恭敬的通報聲。
周崇垂首躬身而入,雙手穩穩托著盛放嬪妃綠頭牌的朱漆托盤,姿態恭謹一如往常。
「陛下,時辰到了,請您翻牌子。」他的聲音又尖又細。
蘇暮揚慵懶地掃了一眼,指尖不出意外地點在了「麗嬪」的牌子上。
周崇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瞭然的笑容。
他故意提高聲音:「奴才明白,這就去請麗嬪娘娘準備。」
麗嬪連日得寵,宮人們早已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