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辭行
翌日,萬眾矚目的春闈會試,如期開場。
當溫梨兒正在鳳梨宮偏殿處理宮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內侍的通稟:
「啟稟娘娘,萬安……帶著其弟柳參,在宮門外求見,說是……是來向娘娘辭行。」
「辭行?」
溫梨兒執筆的手一頓,墨點暈染了紙箋。
她猛地擡起頭,滿臉錯愕與不解。
「柳參?他今日不是該在貢院應試嗎?為何此刻會在宮裡?!」
侍立一旁的秦嬤嬤神色複雜,上前一步低聲道:
「娘娘,老奴方才在外頭聽了一耳朵。柳參公子……是自覺無顏再待在溫府,更無顏再為陛下效命,他放棄了會試。兄弟二人打算離開京城,出去走走。」
「什麼?!」
溫梨兒霍然起身,兇口一陣劇烈的起伏,震驚與強烈的惋惜交織。
「簡直是胡鬧!十年寒窗苦讀,怎能因一時激憤,因他人之過,就輕言放棄,自毀前程?!」
她在殿內來回踱步,著實為柳參感到可惜。
她下令道:「快宣他們進來!」
殿門輕啟,兩道身影緩步而入。
當先的萬安,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樑。
曾經溫潤平和、精明幹練的內廷總管,此刻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目光渾濁而空洞,每一步都帶著行屍走肉般的沉重。
他身上退下了總管太監服制,換上了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衣,樸素得近乎寒酸。
而他身後一步之遙,跟著柳參。
柳參的出現,讓溫梨兒心頭更是惋惜不已。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杭綢直裰,身姿挺拔如竹。
隻是那溫潤如玉的氣質裡,沉澱了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
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但那雙清亮的眸子並未失去光彩,反而像是被烈火淬鍊過的琉璃,剔透中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毅。
兄弟二人行至殿中,撲通一聲,萬安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深深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
柳參也隨之跪倒。
「奴才萬安/草民柳參,叩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溫梨兒看著這對兄弟,尤其是萬安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起來說話。」
萬安卻彷彿沒聽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額頭再次重重磕向金磚,力道之大,幾下便已磕破了皮肉,滲出刺目的鮮紅。
他的那份自責,那份煎熬,那份對妹妹滔天罪行的痛恨與對主子深恩的愧疚,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靈魂,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溫梨兒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死氣——一種生無可戀、隻求速死的絕望。
「萬安!」溫梨兒厲聲喝止他近乎自殘的舉動,聲音帶著痛惜。
「柳晴是柳晴,你是你!她犯下的罪孽,自有國法處置,本宮亦知你忠心耿耿,從未有半分懈怠!此事……非你之過!」
她目光轉向旁邊沉默跪著的柳參,語氣轉為急切與不解:
「柳參,你告訴本宮!為何放棄會試?十年寒窗,懸樑刺股,你的才學本宮清楚,青熙也常贊你文章錦繡!如今隻待金榜題名,光耀門楣,你怎能因他人之過,自毀前程?這非智者所為!」
柳參緩緩擡起頭,對上溫梨兒關切而痛惜的目光。
少年清俊的臉上沒有辯解,隻有一種平靜的哀傷和坦然。
「娘娘。」
他開口,聲音清越而堅定,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
「姐姐犯下彌天大罪,罪無可赦。」
「草民身為她的弟弟,皿脈相連,此身此心,皆蒙其污。」
「溫府待我如親子,供我衣食,延師授業,恩重如山;」
「娘娘與陛下寬厚仁德,予我庇護,才有今日之柳參。」
「姐姐所為,不僅是悖逆天恩,更是將溫家與娘娘的恩情踐踏於腳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脊背挺得更直。
「草民此刻若仍厚顏留在溫府,頂著『承恩公學生』之名踏入貢院,即便僥倖得中,心中亦難安。」
「世人目光如炬,流言如刀,學生不願溫府門楣因我姐弟而蒙塵,更不願娘娘清譽再添一絲煩擾。」
「功名於我,本是立身之本,報效家國之階。然此刻心境已濁,若強求,恐污了聖賢文章,亦非學生本心所求。」
他又看向身旁仍在痛苦嗚咽的兄長萬安,眼神中充滿了擔憂與心疼。
「二哥他一生忠義,為柳家門楣、為娘娘耗盡心皿。如今姐姐之事,對他打擊尤甚。草民……不能讓他獨自承受這剜心之痛,更不能看著他……就此沉淪。」
柳參深深叩首:
「娘娘恩德,草民永世不忘。草民並非自毀前程,而是欲效仿古人『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懇請娘娘允準,讓草民與兄長一同離宮,暫離這傷心之地。」
「草民願攜兄長,踏遍大晏山河,觀民生疾苦,礪心志筋骨。」
「待洗盡這一身污垢,磨去心頭塊壘,若蒼天垂憐,學生心境澄明,學識或有寸進,他日必當再回京城。」
「或科考,或從吏,定當竭盡所能,以有用之身,報效朝廷,報答娘娘與溫府再造之恩。」
少年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那身竹青色長衫下包裹的,不再是溫府精心雕琢的貴介公子,而是一個被命運重擊後,選擇以最艱難卻也最乾淨的方式,去承擔、去磨礪、去尋求新生的一身傲骨。
溫梨兒望著殿下這對兄弟。
一個在無邊的自責與煎熬中瀕臨崩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一個在巨大的恥辱與變故中挺直脊樑,眼中燃燒著洗刷污名、重鑄自我的少年志氣。
她心中百感交集。
為萬安的痛苦而揪心,為柳參的決絕而震動,更為這少年郎在困境中展現出的清澈志向而深深惋惜,卻又隱隱生出一絲敬意。
「柳參……」
溫梨兒的聲音有些發澀,她看著少年堅定的眼神,明白挽留已是徒勞。
這少年郎看似溫潤如玉,骨子裡卻有著寧折不彎的剛烈。
他選擇的路,是一條以山河為爐、以歲月為錘的淬鍊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