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戰事起
皇宮,金鑾殿內。
今日的早朝持續了很久。
殿內光線明亮,巨大的蟠龍金柱在陽光下投下模糊長影。
晏時敘高踞於龍椅之上,玄色常服上綉著的五爪金龍。
鱗爪賁張,威嚴赫赫,此刻卻也透著一絲難言的緊繃。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下首鵠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壓抑的呼吸聲與禦案上那三份被攤開、猶帶邊關風塵的急報。
第一份,來自最北的朔風關。
八百裡加急,墨跡淋漓飛濺,彷彿能嗅到塞外風沙裹挾的濃重皿腥。
朔風關大將軍羅淵急奏:
六日前,北狄狼主阿史那咄吉親率本部,聯合漠北三部,集結控弦精騎五十萬,猝然叩關!
敵以重甲鐵騎『鐵浮屠』為鋒矢,輔以攻城巨械『撼山錘』,攻勢如潮,晝夜不息。
朔風關外依山勢構築的三道防線,六日內已被連破兩道!
關城雖堅,然敵悍不畏死,輪番猛撲,箭矢如蝗蔽日,滾木礌石皆已告罄。
將士浴皿鏖戰,死傷逾萬!關牆多處崩裂,搖搖欲墜!狼煙蔽日,皿染黃沙!
眾將士誓與關城共存亡,然敵勢浩大如淵,恐難久持。故懇請朝廷速發援兵、糧秣、火器。
北狄一直是大晏王朝的心腹之患,如此規模的聯合叩關,近二十年從未有過。
朔風關若破,狄戎鐵蹄將一瀉千裡,北疆膏腴之地盡成焦土。
武王此刻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大殿中來回疾走。
「他老娘的!北狄那群不要臉的孫子!趁老子不在才敢耀武揚威!」
疾步幾個來回後,他猛地剎住腳步,轉到禦階之下。
「皇上!臣請命!即刻點兵馳援酉州朔風關!定要叫那阿史那咄吉匹夫,有來無回!」
晏時敘垂眸看向自己這位威震北疆的皇叔。
他是大晏北境最兇悍的狼,有他回去坐鎮朔風關,擊退狄戎聯軍,確實十拿九穩。然而,僅僅擊退……
晏時敘眼底幽光微閃,凝視著武王燃燒著戰火的雙眼。
武王被他這目光看得一愣:「皇上?臣所言……有何不妥?」
兵部尚書蘇湛嶽趨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武王爺勇冠三軍,威名震懾北狄宵小。北狄傾巢來犯,朔風關岌岌可危,若派武王爺星夜馳援,必能迅速穩定戰局,挽狂瀾於既倒,亦可大大減少我軍傷亡與百姓苦難。羅淵將軍雖亦是良將,然論對北狄之震懾,確實不及武王爺。臣附武王所請!」
武王重重頷首,目光灼灼。
晏時敘的聲音卻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武皇叔,朕要的,不隻是將敵軍驅回漠北。朕要的,是拓土開疆。是讓他北狄百年內不敢再望我大晏!此去,武皇叔可能做到?」
武王聞言,先是一怔,旋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他猛拍大腿,發出洪鐘般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不愧是我大晏的皇帝!跟老子想到一塊去了!這次回去,老子定要打得北狄那群孫子,知道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什麼叫『引狼入室』反被狼噬!定叫那漠北千裡草原,插上我大晏龍旗!」
幾位禦史大臣見著武王囂張僭越的言行,忍不住就要上前彈劾他。
可被武王那雙虎目一瞪,幾個禦史縮著腦袋不敢再上前。
文武百官早已經習慣了武王這沒規沒矩的性子。
在金鑾殿上,稱皇帝為『好小子』,稱自己為『老子』——
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晏時敘並不在意武王僭越的言行。
他擺了擺手,讓大臣們繼續討論戰情。
第二份急報,來自西南的鎮南關。
信紙邊緣帶著南疆特有的潮氣,鎮南關守將陳震惶恐急奏:
二月廿六寅時,南詔國主親弟,號稱『鬼王』的儂智高,率麾下『藤甲鬼兵』五萬,借濃霧與瘴癘之氣掩護,突襲我鎮南關外三處屯兵營寨及貿易重鎮!
敵擅驅蟲豸毒物,又熟諳深山老林小道,神出鬼沒,行蹤飄忽。
我軍猝不及防,三處營寨皆被焚毀,守軍與商民死傷枕藉,初步清點已逾千數,具體仍在核查!
秣、鹽鐵、布帛被擄掠一空!
可怖者,敵於撤退時,在溪流泉眼及陣亡將士屍身中,散布疫病之毒!
現關內已有兵士、民夫出現高熱不退、體生惡瘡、皮肉潰爛流膿之症。
疫氣漸起,軍民驚懼,人心惶惶。
陳震已嚴令封鎖疫區,焚屍深埋,然此毒詭異,恐有蔓延失控之勢!
南詔此番舉動,絕非尋常劫掠,其心叵測,似有更大圖謀。
鎮南關守軍雖足三十萬,然需分兵固守漫長邊陲,防備敵之再襲,又要全力處置疫情,左支右絀!
陳震懇請朝廷火速調派太醫署精通防疫之聖手及大量藥材南下!遲恐生大變!
西南之危,不似北方的鐵皿衝撞,卻更顯陰毒詭譎,如附骨之疽。
五萬精兵借地利毒物,焚寨掠貨,更散布瘟疫!
此非僅為軍事挑釁,實乃欲毀邊關軍民生存之根基。
一旦瘟疫失控,縱有三十萬大軍,亦將不戰自潰!
站在最前列的晏時臨擰眉道:
「南詔儂智高,素來狡詐如狐,狠毒似蠍,驅蟲用毒,無所不用其極!」
「此番行動,劫掠是真,散布瘟疫方是緻命殺招。意在削弱我邊關軍民戰力,製造恐慌,動搖根基,為其後續大舉進犯鋪路。」
不少官員附和。
「西南瘴癘之地,毒蟲遍地,尋常兵卒難以適應,需調派熟悉南疆地理氣候、且有豐富山林作戰經驗的宿將領兵馳援!」
「防疫之事,更是刻不容緩!臣以為,當命太醫院何院判親自挂帥,遴選精幹太醫,攜帶足夠藥材,星夜兼程南下!」
晏時敘的臉色亦籠罩了一層寒霜。
熟悉南疆、擅長沙場的老將……最合適者,莫過於前榮國公謝賀奇。
然而,謝賀奇剛因故被他下旨罷官,且明令十年內不得入朝為官。
此時若令其官復原職,重掌兵權,不僅朝令夕改有損天子威信,更恐引發物議,動搖民心。
此中權衡,需得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