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心理創傷
終於,就在天天委屈的眼淚即將滾落,溫梨兒幾乎要放棄勸說時。
晏時敘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晏時敘護著他的妻兒,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雅間,沿著守衛森嚴的樓梯向下走去。
甫一融入朱雀大街沸騰的人潮,聲浪與光影撲面而來。
燈火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各種食物的香氣、脂粉香、煙火氣混雜在一起,濃郁得化不開。
小販的吆喝此起彼伏,雜耍藝人的鑼鼓喧天,孩童的尖叫歡笑不絕於耳。
晏時敘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
他將溫梨兒嚴密地護在身側。
任何試圖靠近或隻是好奇張望的路人,都會被他銳利如刀的眼神和無聲的肢體阻擋逼退。
幾個孩子都被奶娘和護衛緊緊護著,起初也被這森嚴的護衛陣勢弄得有些無措,小臉上興奮褪去,多了幾分緊張。
但孩童的天性終究難敵眼前這光怪陸離的誘惑。
很快,一個捏得活靈活現的糖人,一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就讓他們忘記了不安。
小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指著各色花燈嘰嘰喳喳。
晏時敘抱著天天停在一個巨大的、旋轉不停的琉璃走馬燈前時。
小傢夥的注意力立刻被徹底吸引。
燈影流轉,映照出五彩斑斕的故事畫面,駿馬奔騰,仕女翩躚。
天天看得入了迷,小身子軟軟地靠在父皇堅實的兇膛上,小手指著燈,發出「哇…哇…」的驚嘆。
溫梨兒看到前面有個梨花燈。
她微微動了動被晏時敘攥得生疼的手掌,想自己去那邊看看。
可卻換來他更緊的回應,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無奈,她隻能作罷。
一行人沿著燈河緩緩前行。
行至金明池畔的拱橋邊,這裡視野開闊,池水中漂浮著無數祈願的蓮花燈,燭火點點,與岸上的輝煌燈火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溫梨兒示意停下,想帶孩子們看看這水上燈景。
「就在此處,勿要靠近水邊!」
晏時敘沉聲命令,拉著溫梨兒在距離池畔欄杆尚有幾尺遠的地方便站定。
目光警惕地掃過水麵和四周。
恰在此時——
「咻——嘭!!!」
毫無預兆地,一束巨大的、拖著耀眼尾焰的煙火,在離拱橋極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
那聲音是如同九天驚雷在頭頂劈落。
「啊——!」
人群瞬間爆發出尖叫,有驚喜的歡呼,但更多的是被這近在咫尺的巨響驚嚇到的本能反應。
場面頓時有些微的混亂。
晏時敘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瞳孔驟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溫梨兒往自己兇膛上一按,同時閃電般側身,用自己整個後背擋在溫梨兒和孩子們前方。
周圍的禁衛軍反應也很快,瞬間收縮陣型。
刀雖未出鞘,但凜冽的殺氣已勃然而發,將帝後和皇子公主們團團護在中心,警惕地環視著因驚嚇而略顯騷動的人群。
然而,預料中的襲擊並未發生。
那似乎隻是因意外爆炸的煙火,巨響過後,隻有絢爛的金色光雨簌簌落下,映亮一張張驚魂甫定的臉。
晏時敘命人去煙花炸開處查看。
禁衛軍很快回來,道炸傷了十餘人,好在都是輕傷,已經送去了醫館。
晏時敘確認了那隻是一場意外,緊繃的心弦剛剛試圖鬆弛一絲。
下意識地轉頭去確認身邊最重要的人是否安好時——
身側,那個他死死攥著手腕的人,不見了。
目光所及,梟梟、淼淼、天天,以及奶娘懷裡的昭昭暮暮……
所有他珍視如命的骨肉至親,如同被這璀璨的燈火瞬間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梨兒?!」
「天天?!」
「梟梟!淼淼!」
晏時敘的瞳孔驟然緊縮,心臟在兇腔裡猛地一沉,隨即爆發出擂鼓般的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無邊的恐懼,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怎麼可能?
他明明有時刻看著他們。
就剛剛那麼一會離開了視線。
「人呢?!皇後呢?!皇子公主呢?!!」
他嘶吼出聲,赤紅的雙眼掃過身邊的護衛,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暴怒而完全變了調。
張司成垂眸,眼神躲閃地轉了轉。
「找!給朕找!!」
晏時敘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高大的身軀因驚怒而微微搖晃。
他像一頭狂怒的雄獅,猛地沖入人群!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沉穩持重!
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粗暴地撥開擋路的人群,不顧他人的驚呼和怒視,雙眼赤紅地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目光如炬,卻又帶著瀕臨崩潰的混亂和茫然。
「梨兒——!」
他嘶喊著妻子的名字,聲音撕裂在喧囂的夜空中,帶著顫音。
「天天——!梟梟——!淼淼——!」
「攔住所有人!封鎖所有出口!一個都不許放走。」
他一邊瘋魔般地搜尋,一邊對緊隨其後的張司成咆哮下令。
聲音嘶啞,狀若瘋癲。
張司成不停地往某個方向偷瞄。
他不明白,皇後娘娘這是要做什麼。
沒有看到皇上緊張的都要瘋了嗎?
不對,皇上的狀態,早就像瘋了。
自一個月前,皇上重傷醒來後,總是對皇後娘娘和幾個皇子公主患得患失,且癥狀越來越嚴重。
連他這個大老粗都看得出來,這怕不是受了什麼極大的心理創傷。
但娘娘今日這麼一出,要是加重的皇上的病情……
他感覺自己可以以死謝罪了。
一處茶樓雅間臨窗的陰影下。
青梅青竹和其他幾個宮人,看著陛下狀若癲狂地到處尋找主子和幾位小主子的身影,都不禁有些動容。
她們小心翼翼地打量溫梨兒的神色。
「主子,我們現在出去嗎?」
溫梨兒眼中含淚,輕輕搖頭。
「再等等。」
拱橋附近的人群被晏時敘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驚得紛紛避讓。
原本因煙火而微亂的場面,現在又因他的失控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亂和恐慌。
禁衛軍們如臨大敵,一邊奮力維持秩序,一邊焦急地搜尋著皇後娘娘和幾位小主子的身影。
晏時敘的腦中一片空白,隻有噩夢中那冰冷的牌位和天天絕望的呢喃在瘋狂迴響。
他衝上拱橋,又衝下橋頭,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相似的背影都讓他心跳驟停,又瞬間墜入更深的絕望。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緊緊勒住了他的心臟和喉嚨,差點讓他窒息。
「梨兒……孩子們……別丟下我……求你們……別丟下我……」
這一刻,晏時敘深刻的體會到,夢中晏邢天的絕望和悲涼。
那種所有至親都成了牌位,隻留他獨自一人,孤零零存於世的恐懼。
晏時敘高大的身影在璀璨的燈火下,竟顯得無比倉皇和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這巨大的恐慌壓垮。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滅頂的絕望徹底吞噬,理智的弦即將崩斷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