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離別後,還有重逢
「阿敘。」
一個輕柔的、帶著一絲無奈和濃濃心疼的聲音,如同天籟般穿透了喧囂和混亂,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晏時敘猛地僵住。
他急促的喘息聲驟然停止,赤紅的雙眼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光影交錯處,溫梨兒牽著幾個孩子,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懷裡抱著揉著眼睛、開始犯困的天天。
梟梟和淼淼一左一右緊緊抓著她的裙裾,奶娘抱著昭昭暮暮緊隨其後。
孩子們以為這是和父皇在捉迷藏,可臉上還是帶著一絲被父皇剛才模樣嚇到的懵懂和不安。
溫梨兒清晰地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失而復得的脆弱。
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心疼不已。
她抱著天天,領著孩子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他。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幕上。
晏時敘如同石化般立在原地,隻有兇膛在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個抱著孩子向他走來的身影。
生怕一眨眼,她又會消失不見。
溫梨兒走到他面前,咫尺之距。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懷裡的天天輕輕放進他下意識張開的、微微顫抖的臂彎裡。
然後,她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用盡全身力氣的擁抱。
溫梨兒的手臂環住他僵硬緊繃的腰背,臉頰貼在他冰涼汗濕的頸側,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
聲音溫柔而清晰,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阿敘,你看。」
「我們就算暫時離開了,也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晏時敘的身體猛地一震!
這句話,瞬間刺破了他心中籠罩的、源自那個噩夢的冰冷陰霾。
懷中天天的重量是真實的,溫梨兒擁抱的溫度是真實的,孩子們帶著奶香的氣息是真實的……
他僵硬的手臂終於緩緩擡起。
接著,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用力地,將溫梨兒也緊緊擁入懷中。
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皿裡,再也不要分開一絲一毫。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哽咽的嘆息。
那緊繃到極緻、幾乎斷裂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緩緩地、疲憊地鬆弛下來。
溫梨兒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在晏時敘還沉浸在這失而復得的巨大衝擊和脆弱餘韻中,她微微擡起頭,湊近他的耳邊。
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瞭然和溫柔的語調。
輕輕挑開了那層他一直獨自承受的、沉重的恐懼:
「阿敘,我已經猜到了。」
「你做了一個噩夢,對不對?」
「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大概,是夢到我和孩子們……都消失了吧?」
晏時敘的身體再次猛地一僵。
埋在她頸間的頭倏地擡起,布滿皿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
她……她竟然知道?!
溫梨兒迎著他驚愕的目光,眼神清澈又溫柔,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她擡手撫上他依舊蒼白的臉頰,指尖拭去他鬢角未乾的冷汗。
「你看,我帶著孩子們『消失』了,就像你夢裡那樣。」
「但我們回來了,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噩夢隻是噩夢,阿敘。它再可怕,也隻是虛妄。我們都在這裡,真真實實地在你身邊,誰也帶不走。」
她轉頭,目光掃過周圍依舊緊張肅立的護衛,接著又落回晏時敘臉上,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和安撫:
「因為太在意,害怕失去,所以你想把我們緊緊攥在手心,恨不能時時刻刻都看在眼裡,護在羽翼之下。」
「可阿敘,人生在世,聚散有時,意外難測。就像剛才那煙花,誰能預料?你就算布下天羅地網,也總有你看顧不到的瞬間。」
「與其日日如驚弓之鳥,杯弓蛇影,被那虛無的恐懼折磨得心神俱疲……不如相信。」
「相信無論經歷什麼,無論暫時分開多久,隻要我們心中牽挂著彼此,就像那放飛的孔明燈終會落地,就像這護城河的水終歸大海……我們總會找到路,重新回到彼此身邊。」
溫梨兒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帶著溫暖的撫慰和清晰的道理,緩緩注入晏時敘因恐懼而乾涸龜裂的心田。
她以自己和孩子「消失」又重現的行為,讓他直面恐懼,給了他最直觀、最有力的證明。
噩夢是假的。
恐懼是可以被克服的。
他們,會一直在他身邊。
晏時敘怔怔地看著她溫柔而堅定的眼眸,看著懷中安然無恙、正用小手好奇地抓著他衣襟的天天,再環顧緊緊依偎著他們的梟梟淼淼……
那緊緊纏繞了他月餘、幾乎要將他逼瘋的夢魘陰影,終於在這真實的擁抱和妻子清晰的話語中……
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開始一點點消融、退散。
晏時敘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緊抿的唇微微顫抖著,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疲憊卻又如釋重負的嘆息。
「梨兒說得對……是朕……想岔了……」
自噩夢中醒來,他時時刻刻都在擔心。
擔心在某個他尚未察覺的地方,已然埋下了禍根,才會導緻夢中那樣悲慘的結局。
所以他精神高度緊繃,一心想防範這個禍根。
可梨兒說的對。
即便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也出現了他看顧不到的瞬間。
不如就去相信,相信這世間的人離別後,還有重逢。
無論他們經歷了什麼,無論他們暫時分開多久,隻要心中牽挂著彼此,就能找到路,重新回到彼此身邊。
就比如噩夢中,他們都已經成了牌位。
可在這個世界,他們又重新在了一起。
天天甚至能夠……以那樣的方式找到他們,重新回到了他們身邊。
即便現在又暫時離開了。
但說不定在某一天,某個時刻,他又會回來。
晏時敘這一刻,是真的笑了,笑得如同往日那般和煦。
他蹭了蹭溫梨兒的脖子,詢問道:「梨兒,朕是不是很傻?」
溫梨兒搖頭,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頰。
她堅定道:「陛下才不傻,要是臣妾和陛下做了同一個噩夢,肯定也會像陛下一樣。」
「正如同陛下在意臣妾和孩子們一樣,臣妾也同樣在意陛下和幾個孩子。」
「可那份恐懼本身,恰恰證明了陛下和臣妾現在擁有著什麼。」
「臣妾感覺很幸福。不論往後如何,至少在這一刻,至少在這之前,臣妾都是幸福的。陛下是不是也和臣妾一樣?」
晏時敘再次點頭:「對,朕也感覺自己很幸福。能擁有梨兒,擁有孩子們,是朕這輩子最大的幸事。」
兩人相視而笑,萬家燈火在他們身後流淌成河。
而屬於他們的那盞心燈,已在悄然點亮,足以照亮此後漫長歲月裡的每一程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