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朝堂上的微妙
翌日,晨光熹微。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依序肅立,鴉雀無聲,靜待君王臨朝。
然而,當那抹身穿玄色龍袍的身影出現在丹陛之上時,殿內瞬間落針可聞,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晏時敘是被永泰半攙扶著踏上玉階的。
他臉色蒼白,眼下是化不開的烏青,嘴唇乾裂失皿。
那挺拔如松柏的身軀此刻竟微微佝僂著,步履虛浮蹣跚,每一步都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
踩在冰冷的金磚上,竟似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穩。
永泰的手臂牢牢架在他的臂彎下,支撐著他大半的重量,低垂著頭,神色也很凝重。
若非明日便是關係國本、匯聚天下英才的會試大典,皇上今日無論如何也會停朝一日。
會試在即,大晏各州府郡縣的舉子已齊聚京城,龍顏親臨、當朝強調科考之重、以示朝廷對天下學子的看重與對取士制度的嚴明,此乃不可或缺的定心之石。
晏時敘深知其重,故而強撐著這幾乎被掏空的身軀,也要出現在這金鑾殿上。
滿朝文武看著皇上的模樣,面面相覷,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無聲地交換著驚疑與揣測。
——陛下這是怎麼了?!昨日早朝尚是龍精虎猛,威儀赫赫,怎地一夜之間,竟憔悴虛弱至此?!
——莫非……是龍體抱恙,染了急症?
——可看那神態,更像是……縱慾過度,掏空了身子?
——噓!噤聲!慎言!看陛下眼神……
晏時敘終於坐上了龍椅,身體幾乎是陷了進去。
他強撐著挺直脊背,試圖維持帝王的威儀,但那股由內而外的虛弱感根本無法掩飾。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時粗重急促了幾分。
他微微闔著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積攢開口的力氣。
整個大殿的氣氛凝固了。
往日早朝前輕微的咳嗽或整理衣冠的窸窣聲都消失殆盡,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聞名的年輕禦史按捺不住,出列躬身,聲音帶著憂國憂民的急切:
「陛下!臣鬥膽啟奏!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社稷安危,萬民福祉!龍體康泰,方是國運昌隆之根本!陛下……陛下切不可因一時之歡,過度沉溺後宮,傷了……傷了龍體本源啊!懇請陛下為江山計,為萬民計,務必要……務必要節制!」
此言一出,瞬間炸開了鍋。
不少大臣心中都深以為然,隻是礙於天威不敢明言。
此刻被這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禦史挑破,目光都緊張地投向龍椅。
「嗯?蔡卿說什麼?朕沒聽清。」晏時敘擡起頭來,從齒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氣,在大殿中穿梭。
那禦史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被那眼神一掃,彷彿瞬間置身冰窟,皿液都凍僵了。
後面規勸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裡,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冷汗涔涔而下,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
不僅是那禦史,整個大殿的文武百官,對上晏時敘那陰惻惻、彷彿要擇人而食的眼神,都感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所有原本想順著禦史的話頭,委婉進諫「請陛下保重龍體」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陛……陛下息怒!」
另一位反應快的老臣慌忙出列打圓場,聲音帶著惶恐。
「蔡禦史心繫陛下龍體,憂思過甚,言辭或有失當,然其忠心可鑒!陛下……陛下龍體欠安,臣等五內如焚!懇請陛下務必……務必靜心調養,保重聖躬為要!」
「懇請陛下保重聖躬!」
其餘大臣如夢初醒,齊刷刷跪倒在地,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關切。
再沒人敢提「後宮」、「縱慾」半個字眼。
晏時敘兇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極其疲憊地揮了揮手。
示意朝議繼續。
他重新垂下了眼簾,靠坐在龍椅上,彷彿剛才那一句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可接下來的朝議,進行得異常艱難而詭異。
大臣們奏報的聲音都刻意放得極輕、極緩,如同怕驚擾了什麼。
奏報的內容也盡量精簡,生怕多說一個字都讓龍椅上的君王更加疲憊。
晏時敘全程幾乎未發一言,隻偶爾在永泰俯身低語的提醒下,才勉強擡起沉重的眼皮,用眼神示意或極其輕微地點頭、搖頭。
他所有的意志力似乎都用在了維持坐姿和對抗那滅頂的疲憊上。
當此次會試的主考官奏報完明日會試最後一道關防事宜,等待聖裁時,晏時敘才終於強打起了精神。
他緩緩擡起布滿皿絲的眼睛,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聲音沙啞低沉,一字一句道:
「科考國之掄才大典,社稷根基所在。」
「務必公平、公正、嚴明!」
「凡有營私舞弊、膽敢作亂者……一經查實,立斬不赦!」
「主考官、監考官若有失職,同罪論處!」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出來,清晰地敲在百官的心頭。
這是他對天下學子的交代,也是對取士制度的扞衛。
群臣齊聲應諾,聲音肅然。
「臣等遵旨!必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晏時敘又問:「眾愛卿可還有何事要稟?」
文武百官再次面面相覷,統一搖頭。
「臣等無事啟奏!」
開玩笑,有事也不能再稟了啊。
要是皇上在金鑾殿暈了過去,就是他們的罪過了。
晏時敘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永泰立刻不著痕迹地靠得更近,隨時準備扶他。
徐太傅上前一步,布滿皺紋的臉上是深切的憂慮。
他撩起厚重的朝服下擺,緩緩地、無比鄭重地跪了下去,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為國事殫精竭慮,以至聖躬違和,臣等心如刀絞!」
太傅的聲音微微發顫,擡起頭,目光灼灼。
「明日會試,陛下已降聖訓,明示法度,主考官、監考官及禮部上下,必當恪盡職守,竭盡所能,以報皇恩!此乃臣等分內之責,陛下……陛下盡可安心!」
這話傳達的意思就是:皇上,老臣懇請您明日好好修養,停一日朝吧。
文武大臣看向徐太傅的眼神都變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陛下,不是您縱慾過度,身體虛弱上不了朝。
而是您為國事太過操勞,我們這些臣子懇請您務必、一定、必須要停朝休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