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太皇太後溘然長逝
太皇太後與武王相擁慟哭了一場。
隨後,太皇太後將離宮出走半年的兩個孫子和兩個曾孫喚到跟前,淳淳教導了一番。
梟梟和雄雄依偎在太皇祖母身邊,將這一路的見聞和感悟細細講給她聽。
太皇太後聽得格外認真,蒼老的眼眸中,竟也浮現出幾分嚮往之色。
她十六歲入宮,如今八十有三。
在這深宮之中,已整整度過了六十七年的光陰。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樣,她從未親眼去見過。
她慈愛地摸了摸兩個曾孫的頭,又將其他幾個曾孫子曾孫女也叫到跟前。
如同往常每一次,她往孩子們手裡塞著香甜的糕點,笑容滿面地看著他們小口小口地吃著。
淼淼吃得最歡,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圓溜溜地轉著,像隻貪食的小松鼠。
太皇太後將她摟在懷裡,心肝兒肉地叫著,滿心憐愛。
然而,強撐了大半天的精神終究是耗盡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武王和太後幾乎寸步不離地在太皇太後身邊侍奉湯藥。
晏時敘和溫梨兒也每日帶著孩子們來慈寧宮,陪老人家幾個時辰。
其他皇子皇孫、孫媳們,也都帶著各自的孩子,在她膝下承歡盡孝。
嫁出去的公主們,也紛紛帶著駙馬和孩子趕回了京城。
慈寧宮內,這一個半月交織著兒孫繞膝的熱鬧與行將永別的悲切。
然而,所有的努力,最終也沒能留住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
太皇太後在深秋時節溘然長逝。
庭院中那棵石榴樹,枝丫上碩果累累,皆已成熟。
慈寧宮內頓時慟哭聲四起。
太皇太後枯瘦的手,最後一次帶著無限留戀與疼惜,輕輕撫過武王粗糙而飽經風霜的臉頰,終於無力地滑落下去。
支撐著她最後一絲心力的微光,悄然熄滅了。
那雙閱盡世事、睿智而慈祥的眼眸,永遠地闔上。
唯有唇角,凝固著一抹如釋重負、近乎安詳的淡淡笑意。
彷彿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奔向她口中那個可以「偷懶」的老伴去了。
「母後——!!!」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從武王喉嚨裡迸發出來,震得殿宇似乎都在顫抖。
他將母親已然冰冷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將她重新捂熱。
他的頭顱深深埋在那失去生息的肩頸處,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
數十年的孺慕與此刻生離死別的劇痛,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奔流。
這位曾在屍山皿海中屹立不倒、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鐵皿將軍王,此刻脆弱得像個失去依靠的孩子。
他抱著失而復得又永遠失去的母親,哭得肝腸寸斷。
「皇祖母……」
晏時敘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榻前,額頭深深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強撐了數月的帝王威儀轟然崩塌,巨大的悲痛讓他淚如雨下。
那個曾給予他童年溫暖與庇護的港灣,最終還是徹底消失了。
太後踉蹌著撲倒在榻邊,緊緊抓住太皇太後垂落的手。
那手心的冰涼如同萬載寒冰,瞬間凍結了她的心。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砸在錦被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姑母……真的走了。
溫梨兒捂著嘴,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挺著沉重的肚子,艱難地走到晏時敘身邊跪下,一隻手輕輕撫上他因極力壓抑悲痛而繃緊的脊背。
梟梟、天天、淼淼、昭昭、暮暮幾個孩子也早已哭成了淚人,被宮人攙扶著跪在父皇母後身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太皇祖母……那個總是笑眯眯塞給他們糕點糖果、看著他們鬧騰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殿內的宗室親王、女眷、宮人,無不伏地慟哭。
慈寧宮內,哀聲震天,愁雲慘淡。
……
太皇太後的梓宮停靈於慈寧宮正殿。
皇室成員、宗親貴戚、文武百官,皆按制輪番守靈哭臨。
武王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梓宮旁。
他高大的身影彷彿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鬢角的白髮在短短數日內便添了大片。
他沉默地跪著,不言不語,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守護著母親最後的安眠。
偶爾,他會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的棺槨,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慟與茫然。
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那個無論他走得多遠、飛得多高,都始終在京城默默守望他的「家」,永遠地消失了。
晏時敘強撐著主持大局。
他身著粗麻孝服,形容憔悴,眼底布滿皿絲,卻依舊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項繁複的喪儀。
隻有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梓宮時,或是回到紫宸殿卸下偽裝的那一刻,深埋的脆弱和透支的疲憊才會悄然流露。
溫梨兒心中總縈繞著不安。
太後的狀態很不對勁。
自太皇太後離去,她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整個人迅速地枯萎下去。
她大部分時間隻是呆坐在靈堂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梓宮,或是望著悲痛欲絕的武王。
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淚彷彿早已流幹,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死寂。
這種死寂,讓溫梨兒沒來由地心慌。
她將自己的擔憂告訴了晏時敘。
晏時敘立刻命宮人務必時刻看顧好太後,嚴防意外。
發引之日,京城萬人空巷。
皇家的送葬隊伍綿延數裡,素幡如林,哀樂嗚咽。
漫天飛舞的紙錢,如同冬日裡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雪,覆蓋了朱牆碧瓦,也覆蓋了長街青石。
晏時敘身著斬衰重孝,手持引魂幡,神情肅穆地走在最前方。
身後,是同樣重孝的武王。
他親自扶靈,巨大的棺槨壓在他寬闊的肩頭,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而穩當,彷彿要將母親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走得盡量平順一些。
再之後,是太後、皇後、皇子公主、宗室親王、文武百官……
長長的隊伍在深秋的寒風中緩緩前行,肅穆而悲涼。
沿途百姓自發跪伏於道旁,哭聲震天,為這位歷經三朝、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後送上最後一程。
整個京城沉浸在深沉的哀傷之中,連天空都低垂灰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當梓宮最終被安奉入早已修建好的帝陵地宮,厚重的石門在無數悲慟的目光中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象徵著大晏皇室最高尊榮的那位老人,終於歸於永恆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