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魂魄離體
而在那被重重帷幕遮擋的內殿龍床之上,晏時敘的身體已無知無覺地躺了一個多月。
他的意識,卻並非完全沉淪於黑暗。
更像是……靈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了沉重的軀殼,飄飄蕩蕩,去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地方。
這個地方,乍看之下,似乎也是大晏的皇宮。
亭台樓閣依稀相似,卻又處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與……死寂?
彷彿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侵蝕,又像是籠罩在一種沉重的悲涼之中。
他茫然地「飄蕩」著,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
直到,他「飄」進了一處極其熟悉卻又異常冷清的寢殿——
那張寬大的龍床之上,靜靜躺著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
晏時敘的靈魂不由自主地飄近。
當他俯下身,看清那沉睡之人的面容時,猛地怔住。
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長大後的天天。
竟與他年輕時的模樣有七八分相似!
隻是此刻,這張酷似他的年輕臉龐上,即使在沉睡中,也緊鎖著眉頭,薄唇緊抿,闆得死緊。
彷彿在夢中正承受著巨大的煎熬與痛苦。
晏時敘驚疑不定。
天天……都長這麼大了?
那他的梨兒呢?是否已年華老去,成了個慈祥的小老太婆?
還有梟梟、淼淼、昭昭、暮暮……他們呢?
是不是也已經長大成人,成家立業,育有子嗣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離開,去別處尋找妻兒的蹤跡。
「別走!別……別丟下我!」
一聲嘶啞而充滿恐懼的呼喊,如同驚雷般在他靈魂感知中炸響。
晏時敘猛地頓住無形的「身體」,緩緩轉回。
然而,他發現,床上的天天並未醒來。
他依舊緊閉著雙眼,隻是在夢魘中劇烈地掙紮,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破碎的囈語充滿了被遺棄的絕望:
「別走……求你們……別丟下我……母後……父皇……」
那聲音裡的無助和恐懼,狠狠揪住了晏時敘的心。
這是他的兒子!無論哪個年紀,都是他的兒子。
「天天?」晏時敘焦急地靠近床邊,輕聲呼喚他。
「天天……快醒醒!父皇在這裡!」
他一遍遍地喊著,聲音裡充滿了作為父親的急切與擔憂。
或許是他的意念太過強烈,又或許是皿脈深處那無形的羈絆起了作用。
床上深陷噩夢的人,身體猛地一顫,那雙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晏刑天從可怕的夢魘中驚醒,兇膛劇烈起伏。
剛才那聲熟悉的呼喚……是父皇?
那聲音如此清晰!
他猛地坐起身,驚疑不定地左右環顧,急切地搜尋著。
然而,偌大的寢殿內,空無一人。
隻有冰冷的空氣和窗外透進來的、同樣冰冷的光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骨節分明、屬於成年男子的寬大手掌。
又摸了摸身上冰冷的龍袍。
臉上瞬間被巨大的失望和深沉的悲涼所淹沒。
「回不去了嗎……」
他頹然地低下頭,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難過。
「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晏時敘的魂魄就站在床邊,將兒子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更加困惑:天天要回哪裡去?他似乎……完全看不到自己?
晏時敘試探著伸出手,在晏刑天眼前揮了揮。
對方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晏時敘的靈魂。
天天看不到他,那梨兒呢?梟梟、淼淼他們呢?
是不是也都看不到他?
難道……他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體裡了?
難道,他昏迷中,已經到了二十年後?
他要永遠這樣,做一個遊盪的孤魂野鬼嗎?
「天天,別怕!」
晏時敘強壓下心中的慌亂,不管兒子是否能聽見,自顧自地急切說道:
「父皇先去看看你母後在哪裡,她一定也很擔心。你……你在這裡好好的,父皇等下再回來看你!」
他急於去尋找溫梨兒,轉身欲飄走。
然而,床上的晏刑天卻像被那絕望的情緒徹底壓垮,他失魂落魄地翻身下床,甚至沒留意到腳下的矮凳,被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毫不在意,隻是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朝著大殿北側一個幽暗的角落衝去。
晏時敘看著兒子那悲慟欲絕、近乎崩潰的樣子,心中不放心,還是跟在了他身後。
當晏刑天最終停在那個角落,頹然跪倒時,晏時敘的靈魂也「飄」到了他身側。
然後,晏時敘看到了。
在晏刑天跪著的正前方,在那張冰冷肅穆的紫檀供案之上。
整整齊齊地供奉著兩排……靈位!
那烏木靈牌上,鐫刻著一個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