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西虞和親使團入京
西虞和親使團龐大的車隊,在暮色四合中沿著官道蜿蜒前行。
沉重的車輪碾過布滿車轍印的黃土路,發出單調而疲憊的呻吟。
車隊中段,一輛裝飾著西虞王室徽記、卻並不張揚的華貴馬車內,寂靜無聲。
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的塵土與窺探。
距離使團營地約莫一裡之遙,官道旁岔開一條不起眼的小徑,通向一座廢棄已久的庭院。
斷壁殘垣在昏暗中勾勒出猙獰的輪廓,荒草萋萋,蟲鳴唧唧,更添幾分凄涼與詭秘。
庭院深處,西南角一片稀疏的林子,幾乎完全融入了漸濃的夜色。
一個身影,如同最濃稠的墨汁滴入暗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棵虯結的老樹下。
他全身包裹在緊身的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他彷彿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連最警覺的夜梟都未曾驚動。
黑衣人靜立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四周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和草叢間細微的窸窣聲。
他倏然動了,對著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處,動作乾淨利落地抱拳,深深一揖,姿態恭敬。
「軍師。」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又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夜的靜謐。
「如您所料,大晏太平公主晏時姝,已然徹底與大晏帝後鬧翻。昨日她懷抱嘉禾郡主遺物闖入慈寧宮皿諫,言辭激烈,將太皇太後生生氣得卧病在床,至今未醒。」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地繼續彙報,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
「大晏皇帝震怒,已下旨將太平公主禁足府中,派禁軍嚴加看管。然,為侍奉病危的太皇太後,大晏皇帝已交代臨王代其監國,朝政暫由臨王署理。皇帝本人則親自移駕慈寧宮,晝夜不離為太皇太後侍疾。宮中內外,如今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黑衣人說完最後一句,保持著抱拳的姿態,微微垂首。
他彷彿在等待無形的指令,又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個必須的禮節。
林中死寂,沒有回應,沒有風聲的異動,甚至連蟲鳴都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止了。
黑衣人對此毫無意外。
他維持著姿勢約莫三息,然後,如同來時一般突兀,毫無徵兆地直起身。
隻是那雙冰冷的眸子最後掃過眼前那片深邃的黑暗,彷彿確認了某種無形的存在。
隨即身形一晃,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疾退。幾個起落便融入了庭院更深處、更濃重的陰影之中。
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西南角這片死寂的林子,和那棵虯結的老樹,在夜色中沉默地見證著這場無聲的彙報。
……
一個半月後,京城,西城門。
盛夏時節,京城的空氣都帶著炙人的灼熱。
正午的陽光潑灑在巍峨的城樓和熙攘的街道上,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輝。
城門外,官道盡頭,煙塵漸起。
一支規模龐大、儀仗鮮明的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巨蟒,緩緩映入守城官兵和翹首圍觀百姓的眼中。
金黃的西虞王旗在風中飄揚,昭示著來者的身份——西虞和親使團。
隊伍最前方,是兩隊盔甲鮮明、神情肅穆的西虞騎兵,開道護衛。
其後,是數輛裝飾華貴、垂著輕紗的馬車。
居中一輛最為龐大,通體以金漆描繪祥雲鸞鳳,四角懸挂著精巧的銀鈴,隨著車行叮咚作響,清脆中帶著異域的靡靡之音。
這便是西虞玉瑤公主的鳳駕。
鳳駕之後,是裝載著所謂「傾國珍寶」的沉重箱車.
由健壯的馱馬拉拽,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再往後,便是長長的隨行人員隊伍:侍女、內官、樂師、文吏,以及護衛步卒。
他們穿著統一的西虞服飾,色彩鮮艷,樣式奇特.
在京城百姓眼中充滿了異域風情,引來陣陣竊竊私語。
「嘖,這就是那西虞公主的車駕?好大的排場!」
「聽說割了三座城,又送這麼多寶貝,就為了求和?」
「誰知道呢,打了那麼多年,死了多少人……能不打也好。」
「哼,誰知道是不是包藏禍心?那西虞的『鬼面軍師』還沒抓著呢!」
「噓!小聲點,別惹禍上身……」
議論聲嗡嗡作響,好奇、警惕、憂慮交織在人群之中。
負責迎接的禮部官員早已在城門口列隊等候。
為首的葛尚書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臉上堆起笑容,迎上前去。
使團最前方的護衛統領勒馬停下,與禮部官員進行著例行的交接與驗看文書。
一切按部就班,符合流程。
沒有人注意到,在使團隊伍靠後、混雜在普通隨行僕役和馬夫之中的一個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卻刻意佝僂著背脊,穿著洗得發白、沾滿塵土與草屑的粗布麻衣。
不修邊幅的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牽著一匹看上去頗為溫順但毫不起眼的棕色馱馬,馬背上馱著沉重的行囊。
混雜在忙碌搬運、整理車駕雜物的僕役群裡,毫不起眼。
這正是潛入使團已近一月的平南侯——蘇暮揚。
他以一個沉默寡言、身世清白的「馬奴」身份混入。
這一個月,他如同真正的底層雜役,做著最臟最累的活計:喂馬、刷洗、搬運貨物、清理馬廄。
他收斂了所有上位者威儀,學著粗鄙的言語,忍受著某些西虞小吏的呼來喝去。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每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使團中的每一個人。
從高高在上的使臣到最低賤的雜役,試圖從細微的言行舉止中,捕捉到那個傳說中的「鬼面軍師」的蛛絲馬跡。
然而,這軍師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
蘇暮揚留意過使團的核心人物:
正使是西虞國主的親信老臣,言辭謙卑恭順,但眼神深處藏著精明算計;
副使是一位年輕的貴族將領,鋒芒畢露,對「鬼面軍師」似乎也知之甚少,言語間偶有不忿;
玉瑤公主深居簡出,幾乎從未露過真容,身邊服侍的也都是西虞帶來的心腹宮女。
線索並沒有任何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