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四張平安福
皇宮,紫宸殿。
更深露重,殿內燭火卻徹夜通明。
晏時敘與幾位重臣終於敲定了南行的最後方略。
待繁瑣的商討終於塵埃落定,眾臣告退,沉重的殿門開合間,帶進一縷微涼的晨風。
晏時敘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掃向窗外——
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朦朧的灰藍色正一點點蠶食著深沉的夜幕。
是新的一天,也是他禦駕親征之時。
他起身,玄色龍袍的下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拂過,無聲無息。
臨行前,他迫切地想回寢殿再看看溫梨兒。
那溫軟的女人,不知昨夜是否安眠?
還有許多叮囑,他需得親口說與她聽。
剛走到殿門口,永泰便躬身疾步上前稟:「皇上,娘娘……她出宮去了。」
晏時敘腳步驟頓住,劍眉倏然蹙起。
「何時出的宮?去了何處?」
永泰頭垂得更低:「回皇上,皇貴妃娘娘是醜時一刻離宮的,去了……京郊的護國寺。出宮前,還取走了您擱在多寶閣暗格中的那塊蟠龍玉佩。」
晏時敘心頭一緊,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她帶了何人?暗衛可都跟著?去護國寺所為何事?」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玄色衣袂帶起一陣風,他沉聲命令緊隨的張司成備馬。
永泰忙不疊小跑跟上,氣息微促。
「皇上放心!秋影和花斬貼身隨侍,影衛也一路暗中保護,絕無閃失!」
他喘了口氣,見皇帝步履不停,急忙補充道:
「皇上,皇貴妃娘娘……是為您求取平安符去了!算算時辰,此刻應當已在返程路上。」
平安符……
短短三個字,如同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將那顆帝王之心浸泡得酸軟不堪,卻又被隨之湧上的、密密麻麻的心疼緊緊纏繞勒緊。
這個傻女人……就為了求一道平安符?
竟敢在深更半夜,騎馬出京!
以她那點僅夠代步、並不精湛的騎術,這一路顛簸疾馳,再攀爬那近千級陡峭的石階……
她那嬌弱的身子骨,如何承受得住?
他幾乎能想象到她強忍不適、咬牙堅持的模樣,想象她虔誠跪拜、為他祈福的模樣……
這份情意,重逾千斤。
張司成已將兩匹駿馬牽至階下。他憂心忡忡地看著翻身上馬、面沉如水的帝王。
行軍隊伍即將開拔,陛下此刻卻要去護國寺接人,行程必然耽擱。
帝王失信於朝臣,乃是大忌中的大忌。
他嘴唇翕動,想勸諫幾句,可觸及晏時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將話咽了回去,隻默默將韁繩遞上。
晏時敘翻身上馬,駿馬如離弦之箭衝出去。馬蹄鐵踏在青石禦道上,濺起點點星火。
張司成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上了另一匹馬,緊隨其後。
「哎……陛下!老張!」
永泰看著兩匹絕塵而去的駿馬,在後頭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追趕了幾步,一臉無奈。
「怎麼……怎麼沒有奴才的馬啊?」
可惜,玄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宮道盡頭,無人回應他的追問。
京郊官道。
溫梨兒坐在花斬身後,緊緊環住她的腰,不住地望向東方越來越明亮的天色,聲音帶著焦急的喘息。
「花斬,再快些。」
她生怕錯過了時辰,無法將平安符親手為他戴上。
駿馬四蹄翻騰,將護國寺青翠的山巒遠遠拋在身後。
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在熹微晨光中漸漸清晰,如同蟄伏的巨獸。
然而,當她們三人風塵僕僕、鬢髮散亂地抵達城門口時,就見沉重的城門已然洞開。
晨霧未散,兩騎快馬如同兩道黑色閃電,自城內飛馳而出,迎面而來。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蒼鬆勁柏。
他策馬狂奔,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利箭,穿透薄薄的晨霧,瞬間鎖定了緊貼在花斬背上、形容無比狼狽的溫梨兒身上。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花斬和秋影心頭慌亂,幾乎是本能地猛勒韁繩。
「籲——!」
疾馳的馬匹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硬生生停在原地。
兩人迅速翻身下馬,又將有些腿軟的溫梨兒小心扶下,單膝跪地。
「參見陛下!」
溫梨兒對上晏時敘那雙沉得幾乎能滴出墨汁的眼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吶。
「臣……臣妾參見陛下。」
晏時敘驅馬上前幾步,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晨風吹拂著他玄色的衣袖,帶來凜冽的寒意。
「溫梨兒!」他是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你可知現在是什麼時辰?可知夜裡騎馬疾馳有多危險?若是再遇到刺客,你要如何自保?!若有個閃失,你讓朕……」後面的話,被一陣後怕堵在喉間,化作控制不住的怒意。
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質問,字字敲在溫梨兒心上。
她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溫梨兒想解釋,想告訴他護國寺方丈的神奇,想拿出方丈給的錦囊。
話到嘴邊,卻被他此刻的威壓和心疼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嬌氣的委屈湧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倔強地抿著唇瓣,將袖中那個攥得死緊的明黃色錦囊又往裡藏了藏。
晏時敘看著她通紅的小臉,淩亂的鬢髮,被汗水浸透又乾涸的衣衫,還有那雙泛紅卻強忍著不掉淚的眼睛,心口那團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滋滋作響,隻剩下灼痛的心疼。
斥責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是咽了回去,他捨不得。
晏時敘沉沉地嘆了口氣,催動禦馬上前。
在溫梨兒還未來得及反應時,一雙強健有力的手臂已如鐵箍般穿過她纖細的腰肢,穩穩一提——
「呀!」溫梨兒一聲輕呼。
天旋地轉間,她已穩穩落入了他寬闊而堅實的懷抱裡。
晏時敘將她小心地安置在身前,一手緊握韁繩,一手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牢牢地護在自己懷中。
「回宮。」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奇異地斂去了方才的雷霆之怒。
隻是,環抱著她腰肢的手臂,又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溫梨兒被他圈在溫熱的懷抱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淡淡冷冽龍涎香的氣息。
方才那點矯情的委屈,在觸及他兇膛的溫暖時,瞬間煙消雲散。
晏時敘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蹭了蹭。
馬蹄聲重新響起,踏著晨光,朝著巍峨的宮闕而去。
隻是這一次,晏時敘特意放慢了速度,讓馬兒緩步徐行。
溫梨兒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明黃色的錦囊掏了出來,解開絲帶,垂眸往裡看。
四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以硃砂精心繪就的平安符,靜靜地躺在裡面,還散發著清心寧神的淡淡檀香。
另有一小包用乾淨紗布仔細包裹好的藥材,隱隱散發出清苦微辛的氣味。
溫梨兒心中泛起疑惑,這藥材是治什麼病的?
護國寺的方丈,竟還通曉岐黃之術?
還有平安福,方丈大師竟給了四張。
原隻忐忑地為皇上和兄嫂各求了一張,唯恐自己貪心惹得神佛不悅。
那這最後一張,方丈大師是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