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出征
晏時敘察覺到了她細微的動作,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錦囊上,而那包藥材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是……?」她不止去求了平安符,還求了葯?
溫梨兒也有些懵懂:「是護國寺方丈大師給的。」
她仰起臉,急切地看向他,眼中閃爍著奇異的亮光。
「臣妾去求平安符,大師好像早就算到臣妾會去,連時辰都算得分毫不差!這是他親手送給臣妾的平安符,一共四張!還有這些藥材……」
她將捧著錦囊的手又往上擡了擡,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晏時敘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你是說,護國寺的方丈,虛無大師親自見了你?」
溫梨兒點頭:「嗯。陛下,這……有何不對嗎?」
晏時敘若有所思。
「這位『虛無大師』,花甲逾五才遁入空門,佛緣卻極高,對禪機悟性超絕,被上一任方丈『了空大師』破格收為關門弟子。短短五年,其在佛學造詣上便遠超了空大師其他弟子。了空大師圓寂後,由他繼任主持之位。然而他執掌護國寺二十載,深居簡出,從未私下見過任何一位香客,無論王公貴胄還是平民百姓。是以,他今夜竟破例見你,朕才覺得……非同尋常。」
竟是如此?
溫梨兒聽他這麼一說,心中疑惑更甚。
大師從不見客,今夜為何獨獨見了她?還主動贈予了平安符和藥材。
她定了定神,又道:「大師還說,讓臣妾務必轉告陛下一段偈語: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烽煙照肝膽,蓮華破障開。一念慈悲起,萬般業障消。歸帆濟苦海,明月照君還。」
她一字一頓,清晰而鄭重地將方丈的箴言複述出來,努力仰著頭,想看清他臉上的神情。
晏時敘靜靜聽著那四句箴言,深邃的眼眸中光影明滅變幻,如同沉靜的深潭投入了巨石,激蕩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環抱著她的手臂,無意識地又收緊了些許,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拂過,隻餘下馬蹄踏在青石上的輕響。
溫梨兒能感受到他兇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份凝重的思慮。
她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依偎在他懷中,等待著他的解讀。
終於,當馬蹄聲再次踏入森嚴宮門,當晏時敘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踏上紫宸殿的玉石台階時,他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與沉甸甸的責任。
「『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這是佛家修心的境界,是期許,亦是告誡。身如菩提,意指臨危不亂,堅韌不拔,如古樹紮根大地,任風雨飄搖亦不動搖根本。」
「心如明鏡,則要朕在紛繁戰事、詭譎人心之中,保持清明洞察,不為表象迷惑,方能照見真實,明辨忠奸。」
晏時敘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咀嚼更深層的含義。
「『烽煙照肝膽,蓮華破障開』……烽煙戰火,這『障』,是困局、是戰場上的重重迷障。『蓮華破障』,是佛家智慧之光,亦是破局的契機。」
「方丈是在點醒朕,破局之法或許不在強攻硬取。蓮華生於淤泥而清凈不染,破障而出,或許…意味著以非常之道,化戾氣為祥和,方能撥雲見日。」
溫梨兒聽得心頭髮緊,忍不住追問:「那『一念慈悲起,萬般業障消』呢?」
「戰場之上,刀兵相見,慈悲…豈非自縛手腳?」
晏時敘輕輕撫過她的鬢髮,眼神銳利如劍,卻又帶著一絲悲憫。
「慈悲非婦人之仁,而是心懷蒼生。對敵,可殺伐果斷;對己,對民,卻需存一份悲憫之心。」
「方丈此言,或有兩重深意。其一,勸朕勿濫殺,勿被蒙蔽而造無邊殺孽,徒增業障。鎮南關之禍,根源複雜,若一味以暴制暴,恐深陷泥淖,難以抽身。」
「其二……」
他目光投向遠方,聲音更沉:「這『慈悲』,或指向一個關鍵之人、關鍵之事。一念之仁,或許能化解死局,成為消弭業障、平息幹戈的轉折點。」
「至於『歸帆濟苦海,明月照君還』…」晏時敘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和篤定。
「『苦海』便是這戰火紛飛的鎮南關。『歸帆』是凱旋之舟。方丈是在告訴朕,也告訴你,朕此去,非但為平亂,更要救民於水火,如同渡舟濟海。而『明月照君還』……」
他低下頭,深深看進溫梨兒盈滿水光的眼眸。
「『明月』皎潔,清輝遍灑,既是歸途的指引,更是團圓的象徵。」
「梨兒,你便是朕心中那輪明月。無論前路如何艱險,朕必當蕩平敵寇,澄清玉宇,乘著這勝利之舟,回到你和孩子們的身邊。這『明月』,是朕對你的承諾,亦是方丈大師給予的祝福。」
溫梨兒心頭百感交集。
偈語中蘊含的深意、兇險、期許與承諾,如同一幅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畫卷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臣妾明白了……」
她用力點頭,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張平安符。
「陛下,你…低一低頭。」她仔細解開符上系著的紅繩。
晏時敘依言,微微俯首。
溫梨兒帶著滿心的虔誠與祈願,親手將那張浸潤著佛光的明黃色符紙,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戴在了他頸項上。
符紙緊貼著他的皮膚,硃砂繪就的梵文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微暖。
「願佛祖庇佑陛下,身如菩提不折,心如明鏡不染;願烽煙照出忠勇肝膽,智慧如蓮破開迷障;願陛下早日歸帆濟渡苦海……」
她每撫一下他頸間的平安符,便低聲祝禱一句,神色無比虔誠。
「臣妾和孩子們,就在這宮闕之中,日日焚香禱告,等著陛下凱旋,團圓。」
晏時敘感受著頸間符紙的觸感,聽著她飽含深情的祝禱,心中激蕩,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個幾乎要將她融入骨皿的擁抱。
溫梨兒將剩餘的三張平安符和藥材包重新放回錦囊中,仔細系好遞給他。
「陛下,千萬要收好。」
嫂嫂和南宮姑姑皆精通藥理,她們一看便知用途,定能……在緊要關頭派上大用場。
晏時敘頷首。
紫宸殿前。
初升的朝陽將金色的光芒潑灑在廣闊的漢白玉廣場上。
此時,精銳禁軍已列隊完畢,甲胄鮮明,刀槍如反射著冰冷的寒光,自帶一股肅殺之氣。
隨行大臣也是神情肅穆,整裝待發。
高階之上,太皇太後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蒼老的眼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憂慮。
溫梨兒換下了那身沾染風塵的衣衫,重新梳妝。
她牽著梟梟的手,帶著乳母懷抱中的天天和淼淼,站在太皇太後身側。
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笑,隻為讓他走得安心。
梟梟緊緊依偎在母妃腿邊,小臉綳得緊緊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對父皇出征的不舍,以及對那森嚴軍陣本能的好奇與一絲畏懼。
淼淼在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尚不知離別為何物。
而天天一如既往的安靜,隻是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父皇,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努力理解眼前的一切。
晏時敘身著玄色輕甲,帝王的威嚴與統帥的殺伐之氣渾然一體。
他先穩步走到高階前,向太皇太後深深一拜,聲音沉穩有力:「皇祖母保重鳳體,孫兒去了!」
太皇太後含淚點頭,已說不出話,隻是用力地揮了揮手。
晏時敘的目光,最終又落在了溫梨兒和孩子們身上。
他大步走來,停在梟梟面前,蹲下身,寬厚溫暖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兒子的發頂。
「梟梟,你是哥哥。父皇不在時,要懂事,要替父皇照顧好母妃,保護好弟弟妹妹。能做到嗎?」
「嗯!兒臣記住了!父皇放心!」梟梟小臉綳得嚴肅,努力做出可靠的模樣。
晏時敘深深看了溫梨兒一眼,千言萬語,都融入了如同星海的眼眸之中。
隨即,他毅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漢白玉台階,利落翻身上馬。
「出發——!」
玄色的戰甲與旌旗,在初升朝陽的金輝映照下,匯成一道無堅不摧的氣勢,向著烽煙瀰漫的鎮南關而去。
溫梨兒緊緊牽著梟梟的手,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馬背上最耀眼的玄色身影。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隊伍最前方,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隻餘下馬蹄揚起的塵埃在晨光中緩緩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