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文婉琴出宮
晏時敘牽著溫梨兒的手,兩人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偏殿。
暖閣內,燭火柔和,三個孩子已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然入睡。
晏時敘目光柔和地凝視著幾個孩子稚嫩的臉龐,眼中流露出的,是屬於父親的純粹溫情。
當他的目光落到天天的小臉上時,晏時敘終於有時間回想除歲那夜,天天的異常。
溫梨兒也正望著天天,感受到身側晏時敘氣息的微凝,她立刻明白了他此刻所思所想。
除歲那日,謝甄容為皇上斟滿毒酒時,天天為何會放聲大哭?
又為何非要纏著他父皇抱他?還特意打翻了毒酒。
若隻是尋常孩童的任性撒嬌也就罷了,權當巧合。
可偏偏,平日裡天天最是乖巧安靜,從不哭鬧,也從未纏著他父皇抱過。
當時的種種跡象,竟像是……天天知道那杯毒酒不能喝的樣子。
所以他才會用盡嬰兒唯一的「語言」和方式,阻止他父皇飲下那杯酒。
然而,這念頭本身就令人難以置信。
一個連周歲都未滿、甚至都還不會說話的嬰兒……
他如何能提前知曉那杯酒有毒?這無論怎麼想,都透著一股不太可能的荒謬感。
溫梨兒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小臉因苦思而微微綳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晏時敘的衣角。
晏時敘側目,見她這副絞盡腦汁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疑團而起的凝重反而被沖淡了。
他唇角微揚,伸出手指,帶著幾分寵溺和無奈,輕輕捏了捏她柔嫩的臉頰。
觸感溫軟。
「好了,莫再費神。或許,這正應了欽天監監正當初那句『紫氣東來,聖人臨世』的箴言。」
溫梨兒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天天的睡顏上,帶著一些驚奇。
欽天監監正夜觀天象得出那番結論,翌日上朝稟報後不久,她便被診出了喜脈。
彼時皇後恰巧「誕下」二皇子,她一心隻想著保全腹中骨肉,不讓那些心思叵測之人借這「聖人」之說生事,便瞞下了有孕的消息。
她從未深想過,自己腹中的孩兒,是否真的就是監正口中那個「聖人」。
如今真相大白,二皇子不過是謝甄容偷天換日的孩子。
若監正所言非虛,那這「聖人」之名,便隻能是天天。
可是……即便天天真是那所謂的「聖人」,他也實在太小了!
這麼小的孩子,難道真的能敏銳地察覺到謝甄容的毒計?
溫梨兒很快又想到一件事。
她懷梟梟時,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被人刺殺,她夢到孩子朝她喊——救父親。
後面確實是有刺客。
如此想著,天天這事,好像又沒有那麼玄了。
她困惑地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扭頭望向晏時敘求證:
「陛下,你還不會說話的時候,也是這般……厲害麼?」
晏時敘被問得猝不及防,假意咳了兩聲。
他堂堂天子,難道要在自己女人面前,承認自己不如兒子「厲害」?
這可不行。
於是,晏時敘面不改色,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
溫梨兒心大的都沒邊了,一聽皇上小時候也如此「不凡」,她瞬間覺得天天那晚的異常舉動果然是再正常不過的「常規操作」!
心中那點疑慮和不解霎時煙消雲散。
晏時敘見她信了,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罷了,這其中的玄機,眼下深究也無益。
總歸是他和梨兒的骨皿,待孩子長大些,能言語了,再細細詢問也不遲。
看完孩子,兩人相攜回到寢殿。
殿內紅燭高燃,梨花香自錯金螭獸香爐中裊裊升騰,氤氳出一室旖旎。
衣衫委地,羅帳輕搖,情濃處,兩人氣息交纏,難捨難分,隻聞彼此壓抑的喘息與心跳如鼓。
直至月上中天,清輝透過窗欞灑落滿地銀霜,帷幔內的雲雨方歇,隻餘下暖融的馨香和相依的溫存。
溫梨兒渾身綿軟,像隻饜足的貓兒般依偎在晏時敘堅實溫暖的懷抱裡。
意識迷濛,眼看就要沉入甜美的夢鄉。
然而,抱著她的男人卻輕輕移開了手臂,動作極其輕柔地起身。
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溫梨兒的睡意瞬間飛走大半。
迷迷糊糊地撐起身子,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低垂的床幔。
她借著月光看向已在穿戴外袍的男人,聲音軟糯沙啞:
「陛下?都這般時辰了,您還要回紫宸殿批摺子麼?」
晏時敘聞聲擡頭,見她醒了,便拿起她擱在熏籠上的衣裳走到床邊,動作自然地要親自為她更衣。
「去送個人。」他聲音低沉溫和。
「既醒了,便同朕一道去一趟可好?」
溫梨兒睡眼惺忪,滿心疑惑——這深更半夜的,要去送誰?
但她對晏時敘有著全然的信任,也不多問,隻乖巧地坐正身子,順從地張開手臂,任由他替自己繫上盤扣,披上外氅。
……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如同夜色中的暗影,靜靜停駐在神武門西側的角門外。
文婉琴已經換下宮裝,穿著一身素雅得體的民間姑娘服飾,髮髻也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
她親自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身邊站著同樣被恩旨放歸、自願追隨她出宮的素心和素錦。
文婉琴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巍峨肅穆、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陰影的重重宮闕。
紅牆金瓦,曾吞噬了她最美好的年華,見證過榮辱沉浮、明槍暗箭。
此刻,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這裡的一切,不論是權謀、算計,還是榮辱、情仇,從今往後,都與她無關。
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幾乎以為此生無望。
「文姑娘,一路順風。」
張司成已經安排好了她出宮的路線,微微躬身,語氣帶著些客氣。
「有勞張統領。」
文婉琴斂衽還禮,姿態從容優雅,即便布衣荊釵,也難掩身上那份氣度。
她轉身,扶著素錦的手,步履沉穩,踏上了馬車車轅。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張司成清晰恭敬的行禮聲:
「微臣參見皇上,參見皇貴妃娘娘!」
文婉琴彎腰進馬車的動作一頓,她緩緩轉過身。
清冷的月光下,一對璧人正並肩行來。
男子龍章鳳姿,身著常服亦難掩帝王威儀;
女子嬌美靈動,依在男子身側,明眸中帶著未散的睡意和濃濃的驚訝。
文婉琴眼中掠過一絲意外,迅速地從車轅上下來,屈膝行禮。
「臣女文婉琴,參見皇上,參見皇貴妃娘娘。」
她的自稱,已然昭示了身份的轉變。
溫梨兒徹底清醒了,就是有些懵逼。
原來皇上深夜要送的人,竟然是文修容?
可是……她為何作此打扮?
這是要去哪裡?
為何自稱臣女?
晏時敘察覺到她滿腹的困惑,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小手,低聲道:「朕今夜放文姑娘出宮。其中緣由曲折,稍後朕再細細說與你聽。」
「放……出宮?」
溫梨兒的小嘴微張,幾乎能塞進一顆雞蛋,顯然被這「操作」驚得不輕。
妃嬪還能……這樣離開嗎?
文婉琴朝溫梨兒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臣女謝皇上隆恩,若非陛下聖明,臣女此生難有重獲新生之機。皇貴妃娘娘……」
她認真看著溫梨兒,語氣誠摯。
「今日一別,山高水遠,恐再無相見之期。臣女在此祝娘娘與陛下:琴瑟和鳴,歲月靜好;福澤綿長,歲歲安康。」
溫梨兒這才從震驚中徹底回神。
她看著眼前卸下枷鎖、即將遠行的女子,忍不住關切地追問:
「文姑娘,你出宮後要去哪裡?迴文府嗎?可……可京中許多人家都知曉你曾入宮為嬪妃,這般回去,確定……沒有問題嗎?」
那些人可不知道文婉琴是自己想出宮的,到時候隻當她是被皇上厭棄遣回府的,比民間的休妻還要嚴重。
到時那些流言蜚語和可能的家族壓力……
溫梨兒想著,秀眉不自覺地又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