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鎮南關。
數日焦灼等待,疫城終於傳來捷報。
千蟲疫因解藥及時分發,疫情已徹底控制。
南宮紫雲長長籲出一口氣,連日緊繃的心弦終於稍松。
此刻,她正立在鎮南關巍峨的城樓之上,親自迎接凱旋的丈夫。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拂動她的衣袂。
安道合、雲梔等人站在一旁,還有傷勢初愈、堅持要來的羅雲梡。
他自醒來後,身體恢復得很快。
此刻雖面色仍顯蒼白,卻已無需人攙扶,能自己緩慢走動。
落鷹澗一戰,因大晏軍提前設下埋伏,成功全殲南詔三萬飛鷹騎。
溫執言雖無武功傍身,卻在此戰中運籌帷幄,隨他同去的將士無不心悅誠服。
而陳震所率的一萬精銳騎兵,在殲敵之後片刻未歇,已直撲南詔腹地戰場,與晏時敘親率的大軍匯合。
溫執言甫一回到鎮南關,便馬不停蹄地帶兵疏散關隘周邊的百姓。
在安道合的傾力配合下,於荊州城郊迅速搭起連綿的臨時住所。
待最後一批百姓安頓妥當,消息便由周崇麾下暗探,悄然傳遞至蘇暮揚與張司成耳中。
南詔,王宮。
當蘇暮揚下令,派儂智驤昔日心腹去執行引萬毒皿池毒液入瀾滄江的計劃時,南詔丞相翁仲孺在書房枯坐一夜。
天色微明時,他自摘頭上象徵權柄的烏紗帽,進宮欲做最後的勸諫。
此計若成,能否滅大晏軍尚未可知。
但沿江兩岸世代生息的南詔子民,必遭滅頂之災!
「陛下!殺敵八百,自損一千,此乃亡國之策!萬萬不可啊!求陛下收回成命!」
禦書房外,翁仲孺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
幾位同樣憂心如焚的言官緊隨其後,長跪不起。
然而,緊閉的禦書房大門紋絲不動。
他們從晨曦跪到日暮,汗水浸透厚重的朝服,卻連皇上的一片衣角都未見到。
天公亦似震怒,「轟隆」一聲巨響,醞釀已久的暴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跪地諸臣身上,瞬間將他們澆得透心涼。
翁仲孺年事已高,心力交瘁之下,又經此寒雨一激。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往前撲倒在渾濁的雨水中。
「丞相大人!」
「丞相!」
驚呼聲被淹沒在雨幕裡。
宮人慌忙上前,手忙腳亂地將昏迷的老丞相扶起,有人連滾帶爬地衝去向皇上稟告。
皇帝的寢殿內,絲竹靡靡之聲未歇。
麗嬪高亢婉轉的聲音清晰可聞。
宮人戰戰兢兢地在殿外通稟:「陛……陛下……丞相大人……在大雨中暈厥過去了……」
殿內,正對著一張毒瘴山守衛布局圖低聲密議的蘇暮揚與張司成,飛快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複雜。
這老丞相翁仲儒確實是個好官,可惜是南詔的官。
而他們這次,是來滅南詔的啊,自然不可能如了翁仲儒的意。
好一會兒,蘇暮揚才出聲:「知道了……送丞相回府,著太醫好生診治。」
他的聲音沙啞含混,還帶著那事被打斷的不悅。
那宮人如蒙大赦,連聲應諾,慌忙退下安排去了。
殿內,兩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布局圖上。
張司成對毒瘴山守衛了如指掌,先前安排人潛入尋找碧磷蟾時,便已將此圖爛熟於心。
圖中,山腳幾處關鍵守衛據點被硃筆圈出,萬毒皿池的位置更是做了醒目標記。
兩人反覆推演,終於確定了點火焚山的最佳位置與時機。
……
丞相府邸。
密室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如鐵的面孔。
翁仲孺裹著厚厚的大氅,強撐著病體,召集了幾位在南詔朝堂德高望重的老臣。
「瘋了!陛下徹底瘋了!」
一位曾征戰沙場的老將軍鬚髮戟張,怒拍桌案,震得燭火狂跳。
「引萬毒皿池入瀾滄江?此計若成,不出三日,南詔必天怒人怨,神佛共棄!」
翁仲孺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渾濁的眼中隻剩下沉痛與決絕。
「諸位,陛下……已被那虛妄的野心蒙蔽了心智。我南詔立國數百載,基業豈能就此傾覆?萬毒皿池裡的毒液絕對不能引入瀾滄江。」
一位文臣憂心忡忡:「可陛下嚴令,違者立斬!毒瘴山守衛森嚴,皿池更有岩濼的重兵把守……」
「守衛?」翁仲孺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精光。
「守衛亦是我南詔的子弟兵!他們的父母妻兒,同樣要飲瀾滄江水。老夫……已暗中聯絡了守衛統領岩濼將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亦不願做這千古罪人。」
「好,那便放手一搏!也算是為了南詔的黎民蒼生,為了後世子孫。」老將軍率先起身。
「算老夫一個!」
「還有我!」
幾人圍攏,壓低聲音,將計劃細節迅速敲定:
今夜子時,翁仲孺與幾位老臣府中的護衛,突襲皿池,將其焚毀!
他們未曾察覺,密室門縫外,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身影悄然退去。
很快,一封用特殊密語寫就的紙條,被塞進了翁府後巷一個破舊石獅的底座縫隙中。
這消息,迅速傳遞到了周崇手中。
周崇不敢怠慢,立刻通過隱秘地道,連夜進入南詔王宮。
當夜,子時。
毒瘴山深處,萬毒皿池所在的山谷外,驟然殺聲震天。
翁仲孺等人派出的護衛,與「奉命」守衛皿池的岩濼所部,上演了一場「激烈交戰」。
刀光劍影,呼嘯不斷,在夜色與瘴氣中更顯混亂。
混亂之中,數支浸透了猛火油的火箭,劃破黑暗,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射入了那散發著衝天惡臭、翻滾著粘稠猩紅毒液的巨大皿池。
「轟——!」
一聲沉悶巨響,衝天烈焰瞬間爆燃。
赤紅與幽綠交織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劇毒液體,發出「滋滋」的恐怖聲響。
濃黑粘稠、蘊含劇毒的煙霧滾滾升騰,與毒瘴山常年瀰漫的天然灰綠色瘴氣混合。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糊與腥甜氣味。
兩隊人馬在來之前,便已經吃下了避毒藥物。
所以,他們並不驚慌失措。隻故意製造出「傷亡慘重」的假象,糾纏在一起。
然而,當所有人跑到山上假意廝殺時,另一隊早已潛伏在暗處的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從山腳四面八方的陰影中躥出。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趁著外圍零星守衛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雪亮的大刀已帶著寒光無聲揮落。
同時,他們迅速將攜帶的火油潑灑在山腳下的密林、灌木叢中,毫不遲疑地引燃。
皿池旁,岩濼部眾和幾個府邸的護衛們,正等著池中毒液燃燒殆盡。
還未等到皿池裡的火勢弱下去,就等來了更可怕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