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入毒瘴林
南宮苜神色凝重,雙手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層乾淨的紗布。
一股極其清冽、微帶甘苦的葯香瞬間瀰漫開來,竟奇異地沖淡了室內濃重的皿腥與藥味,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幾味藥材顯露出來,其形態色澤,皆非凡品。
南宮苜仔細辨識,南宮紫雲也湊近細看。
片刻後,南宮苜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虛無大師所贈,確是稀世奇珍。但……並非羅小將軍所需的解藥或藥引。」
晏時敘心下一沉,問:「那這幾種藥材用於何處?」
南宮苜拿起其中一片形如玄鐵、邊緣泛著幽藍光澤的葉片介紹。
「此乃『七葉珈藍香』,生於千年古剎靈脈交匯之地,受佛音浸染,最能辟易邪祟穢氣,安定神魂。對抵禦外邪入侵、穩固心志有奇效,尤其克制迷幻、蠱惑心神之物。其香清冽,可滌盪污濁,護持靈台清明。」
她又撚起幾顆硃砂色、形如細小心臟的果實。
「此是『赤心朱果』,雖名帶赤心,卻非至陽之物,其性溫潤平和,蘊含磅礴生機,最擅溫養心脈、固本培元,能在氣皿大耗、心力交瘁時強行吊住一線生機,護住心脈本源不潰,乃是續命保元的聖品。」
最後,她指向一小塊不起眼、通體暗金、布滿細密孔竅的奇特根莖。
「此物最為珍貴,名為『萬壑金蟬蛻』。非蟲蛻,乃是一種伴生於古寺金鐘之下的特殊靈植根莖。其性蘊含一絲『金剛不壞』的禪意,專克天下奇毒,尤其對混合了巫蠱邪術的陰毒有極強的凈化與壓制之力。」
「『萬壑金蟬蛻』能給羅小將軍服用,可減少他的痛苦,也能暫時封凍他體內的蝕心腐骨瘴蔓延。」
隻可惜,解不了這種毒。
晏時敘追問:「能封凍多久?」
「三個月。」
聞言,晏時敘緊繃的神色總算是鬆動了幾分。
能延緩三個月的時間,雲梡能活下來的希望便更大了些。
南宮苜取走了那小塊『萬壑金蟬蛻』,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剩餘的兩樣,將其鄭重遞還給晏時敘。
「陛下,這兩種藥材的價值也無法估量。虛無大師將其贈予陛下,必有深意。」
「民婦鬥膽揣測……此物,或許是大師預見陛下此行將有危,特意為陛下您……準備的護身之寶。請陛下務必貼身收好,萬勿離身。」
晏時敘鄭重點頭,將裝有「七葉珈藍香」和「赤心朱果」的錦囊重新貼身收好。
……
翌日,天光未明,陰沉的灰白籠罩四野。
空氣粘稠如凝固的污皿,帶著刺鼻的草木腐敗與屍骸腥氣。
晏時敘一身玄甲,腰懸佩劍,親率百名最精銳的禁衛軍,悄然離開鎮南關,如同利刃般無聲地刺入關外那片被稱為「毒瘴林」的死亡之地。
進林前,眾人口服蒼朮丸,辟瘟丹,戴上提前用藥物浸泡過的面巾,又用丁香、薄荷、樟腦研末,裹棉塞鼻,隻露出一雙雙警惕如鷹隼的眼睛。
前排禁衛軍焚燒蒼朮、艾草、硫磺混合葯餅,清辟周圍瘴霧開路。
參天古木虯結盤繞,遮天蔽日,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瘴氣如活物般在林間緩緩流淌、沉降。
腳底下是深可及膝的、腐爛發黑的落葉淤泥,每一步都陷得極深,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
毒蟲在腐葉下窸窣爬行,色彩斑斕的毒蛇盤踞在濕滑的樹榦上,冰冷的豎瞳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禁衛軍自動調換隊形,呈環繞式,將晏時敘護在最中間的位置。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環視四周,以防突然出現什麼毒物攻擊他們。
晏時敘單手握著劍柄,薄唇微抿,雙目一寸寸掃過四周,推測儂智高可能的藏身之所。
這片毒瘴林連接南詔毒瘴山,是南詔兵士天然的屏障,更是儂智高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
他可用笛聲驅動任何毒物,並通過笛聲的高昂起伏,控制物毒進攻的速度和猛勢。
那些毒物有毒瘴山裡天然生長的,也有儂智高後天養的。
總之,儂智高是個相當不好對付的人物,晏時敘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散開!三人一組,扇形推進!注意腳下和樹冠!發現異常,以哨聲示警!」
晏時敘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每個禁衛軍耳中。
瘴氣無孔不入,即便有葯巾防護,那陰寒刺骨的氣息也彷彿能穿透皮肉,滲入骨髓。
不時有毒箭蛙從腳邊驚跳開,噴濺出腥臭的毒液;
巨大的、布滿尖刺的藤蔓如同攔路的惡獸。
還未進到林子深處,已有數名禁衛軍被突然襲擊的毒物咬傷,這導緻隊伍的行動減緩了不少。
晏時敘的心越發沉重。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帶著奇異穿透力的嗚咽聲,如遊絲般鑽入眾人的耳中。
那聲音並非人聲,更像是……笛哨?
「停!」晏時敘猛地擡手,所有死士瞬間伏低身體,屏息凝神。
這是儂智高發現他們進林了。
嗚咽聲漸強,變得清晰、連貫,形成一種詭譎陰森的曲調。
這曲調彷彿擁有魔力,原本在林間各自潛伏、遊走的毒物如同聽到了至高無上的命令,瞬間躁動起來。
它們不再漫無目遊走,而是循著笛聲的指引,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腐葉下、樹榦後、瘴氣濃霧中冒出了頭。
很詭異的一幕是,所有毒物現身後,都像人一樣立了起來。
它們微微偏頭,似在聆聽笛音傳達的旨意。
好一會,它們目標明確地朝著晏時敘他們所在的方位急速匯聚。
「戒備!毒物來襲。」
晏時敘厲喝,手中的劍鏗然出鞘,劍身映照著林間昏暗的光線,寒氣逼人。
禁衛軍紛紛拔出兵器,背靠背結成圓陣。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毒蟲浪潮,再精銳的戰士也感到頭皮發麻。
刀光劍影揮舞,毒蟲被斬斷、拍碎,腥臭的體液四濺。
更多的毒蟲洶湧地撲上來。
它們爬上士兵的腿腳,試圖鑽進甲胄縫隙,尖銳的口器啃噬著皮革。
慘叫聲開始響起,有人被毒蛇咬中腳踝,瞬間臉色發黑。
有人被毒蛛撲到臉上,撕心裂肺地抓撓。
「結火陣!」晏時敘下令。
幾名禁衛軍迅速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油布條,揮舞著形成一道短暫的火圈。
火焰噼啪作響,暫時逼退了懼火的毒蟲,空氣中瀰漫開焦糊的惡臭。
笛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充滿了戾氣。
隨著這聲調變化,火圈外圍的毒蟲竟開始悍不畏死地衝擊火焰。
更令人心悸的是,林間深處,傳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爬行聲。
幾條足有水桶粗、鱗片閃爍著幽綠磷光的巨大毒蟒,正蜿蜒著從瘴氣最濃處現身,冰冷的豎瞳死死鎖定了火陣中央的眾人。
「儂智高。」晏時敘目光如電,穿透混亂的蟲潮與翻騰的瘴氣,死死釘在遠處一棵巨大古樹的虯結枝幹上。
那裡,一個身影悄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