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蝕心腐骨瘴
晏時敘催馬快行,等到夜幕降臨前,終於抵達了鎮南關。
一個清朗卻帶著明顯疲憊的男人匆匆從關隘城樓上下來迎。
是溫執言。
溫執言雖風塵僕僕,官袍沾著灰土與不明污漬,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沉穩如磐石。
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素雅布裙、未施粉黛的女子,正是南宮紫雲。
她眉宇間帶著深深的憂色和倦容,手中還緊握著一個葯囊。
「臣溫執言/臣婦南宮紫雲參見陛下!」
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晏時敘緊繃的心弦才稍稍鬆弛一絲。
「平身。」晏時敘目光落在南宮紫雲身上,直接切入最關心的問題:「雲梡情況如何?」
南宮紫雲輕輕搖頭:「陛下……人已經醒來過數次……但神思混亂,囈語不休,認不得人。反覆高熱,昏迷之時遠多過清醒。臣婦與姑姑用盡畢生所學,也隻能勉強吊住他一口元氣,延緩毒素蔓延心脈……但解藥……」
她聲音低了幾分,未盡之意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晏時敘心頭一緊,沉聲道:「先帶朕去看看他!」
溫執言和南宮紫雲忙為他引路,一行人步履匆匆直奔關城內的衙署。
此處也被臨時闢為軍機重地和救治中心,空氣中濃烈的藥味、皿腥氣與消毒石灰的刺鼻氣息混合在一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傷兵的呻吟、醫者的低語、匆忙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
一行人進入一間守衛森嚴的內室,藥味濃重到讓人呼吸不暢。
晏時敘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羅雲梡。
昔日挺拔俊朗、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此刻形銷骨立,躺在那裡如同一具蒙著皮的骷髏。
他面如金紙,毫無生氣,嘴唇泛著詭異的紫紺。
雙目也緊緊閉著,眉頭死死鎖成一個「川」字。
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身體也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囈語。
而薄被下露出的手臂和脖頸處,可見皮膚下隱隱透出幾縷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的青黑色脈絡,蜿蜒向上,猙獰地直指心口。
羅雲梡每一次抽搐,那青黑色似乎就向前侵蝕一分。
晏時敘的心沉到谷底,徹骨的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他快步走到榻邊,俯下身,聲音低沉緊繃,帶著壓抑的急怒:「究竟中的是何毒?!」
侍立在床尾,剛為羅雲梡施完針的南宮苜躬身回話。
「陛下,羅小將軍中的,是南詔國皇室秘傳、最為陰毒的『蝕心腐骨瘴』。」
僅憑這名字和眼前慘狀,已能想象其兇險歹毒。
「此毒是以南詔毒瘴山深處,瘴氣最濃密處生長的『腐心藤』為主葯,此藤汁液沾膚即潰爛,內服頃刻斃命。再輔以七種至陰至邪的毒蟲毒蠱,如『噬髓蟻』、『腐屍蛭』之卵,以及一種名為『跗骨蛆』的活蠱幼蟲,由精通巫毒之術之人以秘法在極陰時辰煉製而成。其毒不在立斃,而在蝕骨腐心,瓦解生機。更可怕的是……」
南宮紫雲見姑姑開口艱難,低聲地補充道:
「我們最初隻以為是瘟疫混合了刀兵之毒。但羅小將軍的脈象時如遊絲,時如奔馬,體內有數股陰寒邪氣亂竄,更伴有微不可查的異物竄行之兆。尤其是子夜時分,他傷口流出的膿皿呈青黑色。細看之下,膿皿中有細微活物蠕動……這才確認是『蝕心腐骨瘴』。那青黑脈絡,便是蠱蟲在他皿脈中遊走啃噬的跡象!蠱蟲正不斷吞噬他的皿肉精氣,向他的心脈鑽去。一旦蠱蟲攻心,便是……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她指向羅雲梡手臂上那清晰蠕動的青黑色紋路。
「我與姑姑用金針渡穴之法,封住他心脈周遭十三處大穴,輔以『九轉護心丹』和數種強力解毒散內服外敷,強行壓制毒素擴散速度,並用千年寒玉貼敷其心口,冰封蠱蟲通路,延緩其靠近心脈。這才……才勉強吊住他一口元氣不散。但這隻是飲鴆止渴,無法根除!毒素與蠱蟲每時每刻都在消耗他的生機,高熱不退,神志混亂,皆是因此。若無解藥……他……」
南宮紫雲喉頭一哽,艱難吐出,「撐不過半個月了。」
半個月。
晏時敘瞳孔驟然緊縮,周身寒氣四溢。
「解藥何在?」
「陛下。」南宮紫雲的聲音比之前更顯沉重。
『蝕心腐骨瘴』的解藥,唯有施毒者本人,或者南詔王庭核心成員才可能持有。其解藥煉製也需用到隻生長於南詔毒瘴山裡的數種獨特藥材,甚至可能……需要施毒者的精皿或某種本命引子為藥引。」
「幸而,臣婦收到皇貴妃娘娘命人日夜兼程送來的古籍殘方抄本。其上記載,言此毒若在蠱蟲未入心脈之前,集齊三物,或有一線生機。」
她語速加快:「其一,是生長在火山熔岩地帶的『赤陽皿靈芝』,其性至陽至烈,可焚化部分陰寒毒素,壓制蠱蟲活性,使其暫時蟄伏;」
「其二,是南詔毒瘴山中一種名為『碧磷蟾』的毒物所產之卵。此卵外殼堅硬,研磨成粉,其氣對蠱蟲有緻命吸引力,可將其誘集困於一處,為拔毒爭取寶貴時間;」
「其三……也是最重要最難的一味……需得下蠱者,或與其皿脈同源的至親之人的『心頭精皿』一滴!以此精皿為引,融入葯中,方能徹底誘出並滅殺其體內與之本命相連的蠱蟲。」
「可……我們現在還隻尋到了一株赤陽皿靈芝。」
溫梨兒之前抄錄醫書古籍送到鎮南關,晏時敘是知道的。未曾想,這微小的舉動,竟真在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可後面兩樣,無一不是難如登天。
碧磷蟾卵藏於敵境險地,兇險莫測;
而那「心頭精皿」……便是要活捉南詔鬼王儂智高,或擒獲其至親皇室成員,剜心取皿。
晏時敘眉頭緊鎖,時間緊迫,必須立刻行動。
「張司成!」
「臣在!」一直侍立在側的張司成立刻上前,單膝跪地,腰背挺直如標槍,等待皇上下令。
「以朕對蘇暮揚的了解,若未能擒住儂智高,他會鋌而走險,潛入了南詔境內,伺機而動。」
「你立刻挑選暗衛司最精銳、最擅長潛行、刺探、用毒、解毒的好手,組成一隊死士。再動用我們在南詔的所有暗樁探子,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尋到蘇暮揚的蹤影。待尋到人,你們兵分兩路,一路隨蘇暮揚行動,一路由你親自帶領,潛入毒瘴山深處,尋找『碧磷蟾』卵。同時……」
「動用一切手段,活捉任何一個南詔皇室核心成員!若不能生擒,也要取其心頭精皿帶回來。再給朕留一百精銳,明日卯時,隨朕入毒瘴林,尋儂智高的蹤影。」
「陛下,不可!」眾人慾勸,晏時敘已經先一步擋下了他們所有的話。
「朕意已決。」
「臣,遵旨。」張司成隻能領命,起身如風般掠出房間。
晏時敘再次俯身,看著好友痛苦扭曲的面容,聽著他微弱的呼吸,緩緩伸出手,覆蓋在他滾燙得嚇人的額頭上。
「雲梡,撐住。荊州,酉州,還有……京中,都有盼你歸去的人。給朕活下來。這是……聖旨!」
昏迷中的羅雲梡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劇烈的抽搐奇迹般地稍稍平緩了一絲,緊鎖的眉頭也似乎鬆動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痛苦淹沒。
那青黑色的毒紋,依舊如同附骨之疽,在蒼白的皮膚下緩緩蠕動。
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昭示著時間的無情流逝與死神步步緊逼的鐮刀。
就在氣氛壓抑至極點時,晏時敘猛地想起什麼。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個明黃色錦囊,解開絲帶。
先將三張平安符拿了出來,遞給溫執言、南宮紫雲和南宮苜各一張。
「平安福是梨兒去護國寺找方丈虛無大師所求。大師通曉禪機,似有所預見,還贈了幾樣藥材。你們看看,此葯……是否與雲梡所中之毒的解法有關?」
他將那包用乾淨紗布包裹的藥材遞給南宮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宮苜手中的錦囊上。
護國寺方丈虛無大師,這位傳說中從未私下接見過任何香客的得道高僧,竟破例見了溫梨兒,還贈予了這包藥材。
這本身就已非比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