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帝王的責任
慈寧宮內。
燭火通明,人影幢幢。
夜已深沉,眾人卻都未散去,沉重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就連幾個孩子都沒回去,而是被安置在慈寧宮偏殿,由奶娘跟著去哄他們入睡了。
溫梨兒的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焦躁不安地等待著朝會的結束。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待內侍匆匆來稟,道出皇上決意禦駕親征,親赴鎮南關時,她隻覺得自己一顆心瞬間墜入寒潭,四肢百骸都涼透了。
太皇太後驚得身形一晃,眼前發黑。
若非左右宮人眼疾手快地攙扶住她,給她順氣,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當晏時敘踏入殿內時,太皇太後踉蹌著撲上前抓住他。
溫梨兒攙扶著她的手臂,也跟著到了晏時敘身前。
「敘兒!」
太皇太後的聲音嘶啞的厲害。
「敘兒,鎮南關……去不得!雲梡和暮揚那兩個孩子……已經遭了難,生死未蔔!你若再有個三長兩短……叫我這把老骨頭如何活得下去?」
晏時敘看著皇祖母蒼老的面容,對上她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隻覺得心如刀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讓自己的聲音盡量溫和平穩。
他將自己在朝堂上所說的,有關於鎮南關如今的局勢、前線將士浴皿苦戰卻孤立無援的困境,以及自己身為帝王、身為晏氏子孫必須肩負的山河重任,一字一句剖析給皇祖母聽。
末了,他堅決道:「皇祖母,鎮南關需要孫兒,孫兒不能不去。」
太皇太後凝視著他眼中那份屬於帝王的堅毅與擔當,看著他眉宇間那份與當年武王年輕時如出一轍的倔強和剛烈,所有的勸阻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充滿了無奈和憂慮。
她顫抖著雙手,一遍又一遍,近乎固執地為晏時敘撫著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和領口。
彷彿想通過這動作,撫平他此行會遇到的所有兇險。
「好孩子……」
太皇太後聲音哽咽,最後隻化作一句最樸素的祈願:,「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這大晏,不能沒有你。」
晏時敘喉結滾動,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重重點頭。
「孫兒謹記皇祖母教誨,定當珍重自身,凱旋而歸。」
溫梨兒一直強忍著淚水,默默侍立在太皇太後身側。
此刻,她緊咬著下唇,幾乎要滲出皿來。
她想說不要去。
『護國籌餉司』那麼多人手,僅僅運送物資便深陷其中難以脫身。
僥倖逃出者無不形容那裡危險又可怖。
她更想哭喊,若他有個萬一,她和三個孩子該如何活下去?
然而,看著他挺直的脊樑,聽著他方才對太皇太後所言,那些挽留的話,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晏時敘安撫好皇祖母,轉頭看向溫梨兒。
在燭火的映照下,她強忍淚水的模樣讓他心頭更添酸澀。
他放柔了聲音道:「梨兒,先陪我去看看孩子們?」
溫梨兒喉頭一哽,隻能用力點頭,任由他溫熱的大手牽著自己的手,走去偏殿。
偏殿裡,燭光柔和,幾個孩子竟都還未入睡。
淼淼被乳母抱著,似乎感應到父皇的氣息,咿咿呀呀地朝著晏時敘的方向伸出白嫩的小手,小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
晏時敘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柔軟的小身子接過來。
淼淼伸長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無憂無慮的,勿自笑得開心。
晏時敘深深嗅了嗅女兒身上甜甜的奶香,又垂首在她柔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淼淼便更開心了,小腦袋在他懷裡來回蹭著。
梟梟和雄雄原本就睜著大眼睛,見到他們,便迅速爬下了床。
兩個小傢夥仰著小臉,一左一右緊緊拉住晏時敘的衣袍下擺。
「爹爹……」
「皇伯父……」
他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帶著孩童的懵懂,也有一絲早慧的擔憂。
「您是不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很壞很壞的壞人?」
雄雄像隻尋求庇護的小獸,將整個小臉都埋進了晏時敘的衣袍裡,緊緊抱住他的腿。
梟梟努力挺起小兇脯,學著大人的樣子拍了拍雄雄的後背。
「雄雄不怕!我父皇超級超級超級厲害的!肯定能打跑所有壞人。」
他一張小臉上,滿是對自己父皇的信任。
晏時敘喉頭驟然發緊,有些酸楚。
他將淼淼遞給乳母,自己俯下身,揉了揉雄雄柔軟的發頂。
「皇伯父要去一個叫鎮南關的地方,去打壞人。就像……就像你們的皇叔祖一樣,去邊關,打那些欺負我們大晏百姓的壞人,保護我們的家。」
兩個小傢夥似懂非懂,但「打壞人」、「保護家」這些字眼,足以在他們心中點燃崇拜的火焰,大眼睛裡瞬間盛滿了閃亮的小星星。
溫梨兒強忍著洶湧的淚意,示意乳母們看好孩子。
她輕輕拉了拉晏時敘的衣袖,將他引至外間。
當厚重的屏風隔絕了內室的溫暖與童音,隻剩下他們兩人相對而立時,溫梨兒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撲進晏時敘寬闊堅實的懷抱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她似乎用盡了全力,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皿之中。
「皇上……」
她的聲音帶了絲顫抖:「非去……不可嗎?」
她明知答案,卻仍忍不住問出這徒勞的一句。
而那句「能不能帶上我」在舌尖翻滾了幾次,終究被她咽下。
她知道,那不太可能。
晏時敘緊緊擁住她,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此刻有多害怕。
他也知此行兇險莫測,也想留在這安寧的宮闕,守著心愛的女人和可愛的孩子,共享歲月靜好。
但他是大晏的帝王,是這片萬裡河山的守護者,責任不允許他安於享樂。
「梨兒。」
他輕輕捧起她的小臉,指腹帶著萬般溫柔,小心翼翼地拭去她強忍著不掉的淚珠。
「朕必須去。雲梡命懸一線,暮揚下落不明,數萬將士浴皿奮戰,百萬邊民水深火熱。每拖延一刻,都是朕的失職,都是對子民的辜負。」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望進她含淚的眼底。
「為了你,為了三個孩子,朕一定會平安歸來,莫要擔心。」
溫梨兒看著他眼中那份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責任與擔當,所有勸阻的、挽留的話語都失去了意義。
她知道,她的夫君不僅是她頭頂的一片天,更是這大晏億萬子民的天穹。
她不能,也不該用兒女情長去絆住他應行的路。
千般不舍,萬般擔憂,最終隻化作一句信任的低語。
「……好。臣妾孩子們,就在這裡,等皇上……平安歸來。」
說罷,她踮起腳尖,將自己的唇印上他的。
晏時敘微愣,很快固定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蜻蜓點水的吻。
兩人吻的難捨難分,呼吸纏繞著重重喘息,連窗邊掛著的月兒都羞澀的藏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