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人的命數,自有天定
紫宸殿內。
溫梨兒此刻正側躺在龍床上,面朝著殿門的方向。
為了能第一時間看到陛下回來,她早已命人將阻隔內外間的屏風收攏撤到了一旁。
她睜大了眼睛,毫無睡意,隻固執地等著。
腹中的胎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焦慮,偶爾輕輕踢動一下。
終於,殿門被輕輕推開,那道令她無比牽挂的身影裹挾著夜風走了進來。
溫梨兒立刻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陛下,你回來了。」
晏時敘見她竟還未睡,眉頭微蹙,大步流星走到床邊,伸手將人攬入懷中,語氣帶著心疼與責備:
「這麼晚了還不睡?若是累壞了身子,給朕生出個小傻子,看朕怎麼罰你。」
責備的話語下,是掩飾不住的關切。
溫梨兒順勢將腦袋深深埋進他寬厚的兇膛,蹭了蹭。
「才不會呢。陛下聰明絕頂,英明神武,臣妾生下的孩子,再不聰明,也會像淼淼那樣乖巧可愛的。」
見她還有心思打趣,晏時敘緊繃的下頜線條稍稍柔和,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睡不著?」
溫梨兒擡起頭,燭光映照下,她的一雙眸子清澈明亮,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心。
「臣妾……擔心陛下。」
她目光直直望進他的眼底。
「臣妾擔心陛下會自責,會愧疚……會把皇祖母的病都攬在自己身上。所以,臣妾就睡不著。」
晏時敘身體微微一僵,眼底深處翻湧的痛楚幾乎要溢出來。
他忽然俯下身,將整張疲憊不堪的臉深深埋進了溫梨兒溫暖馨香的頸窩裡。
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脆弱:
「朕……隻是想著,若是……若是晚些處置晏時姝,皇祖母她……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溫梨兒感受到頸窩處的濕意,心疼不已。
她用力環住他,一隻手溫柔地撫上他憔悴的臉頰,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不是這樣的,陛下。」
「你處置太平公主,何錯之有?她犯下的是不容寬赦的大罪!不處置,如何服眾?」
「皇祖母病倒,根本原因並非陛下處決了她,而是太平公主所做下的那些事……對她老人家的打擊太大了。」
「即便陛下……延遲了處決,以皇祖母對太平公主的疼愛和失望,她老人家……恐怕也是撐不住的。」
她微微後仰,雙手捧住他的臉,一字一句認真道:
「陛下莫要鑽牛角尖。在臣妾心裡,陛下便是這全天下最英明神武、最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人的命數,自有天定,非人力所能強留。」
「陛下萬不可將這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自己身上,臣妾會心疼的。」
她的話語如同溫潤的泉水,緩緩注入晏時敘沉重的心裡。
他下意識地用下顎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聲音還是有些艱澀:
「可朕……很快就要沒有皇祖母了……」
三十多歲的帝王,此刻卸下了所有威儀,脆弱得如同一個即將失去至親庇護的孩子。
溫梨兒的心瞬間揪緊。
她張開手臂,更緊地環抱住他寬厚的背脊,像哄孩子般輕輕拍撫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陛下還有臣妾啊。還有幾個孩兒,有母後,有其他兄弟姐妹,有知心好友……」
「陛下不是一個人,臣妾會連同皇祖母那一份,加倍地愛陛下,守護陛下。」
她稍稍鬆開懷抱,擡頭看他,目光灼灼。
「皇祖母年事已高,她終有一天會離開陛下的,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但陛下,我們現在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這三個月,是上天留給陛下在皇祖母床頭盡孝,好好送她老人家最後一程的寶貴時間,是我們現在能抓住的。」
「所以,陛下,我們好好珍惜這三個月,盡量讓皇祖母走得安寧,走得沒有遺憾,好不好?」
晏時敘深深地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喉結滾動。
最終,緊緊地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肩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好。聽梨兒的。」
「那陛下快上來歇息。」
溫梨兒心中稍安,輕輕推了推他。
「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去照顧好皇祖母,才有精力去操持國事。」
晏時敘順從地任由她幫他脫下外袍,躺上床榻。
溫梨兒細心地為他蓋好錦被,自己依偎進他的懷裡,找到最舒服的姿勢。
然後,她如同哄孩子們入睡時一般,用極其輕緩溫柔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民謠。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啊……」
悠揚婉轉的歌調,帶著溫柔與誘哄,在空曠的大殿中低低繚繞,纏纏綿綿,柔情似水。
之前的沉重與悲傷一點點拂去,在這熟悉的溫軟沁香中。
晏時敘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放鬆,沉重的眼皮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感受到他徹底放鬆下來,沉入夢鄉。
溫梨兒的嘴角這才勾起一抹淺笑,也依偎著他,很快進入了夢鄉。
偌大的紫宸殿,隻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兩人交纏的平穩呼吸。
……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皇室宗親輪番入宮,在慈寧宮為太皇太後侍疾。
晏時敘將大部分國事交由臨王、城王、謙郡王幾人分擔。
他自己每天必定抽出一半的時間,親自守在皇祖母的病榻前。
太皇太後最初一天還能醒轉幾次,加起來約莫有四五個時辰是清醒的。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清醒的時間肉眼可見地縮短,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那本就微弱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
而在外闖蕩江湖的梟梟、雄雄、琅郡王、梁王四人,接到太皇祖母/皇祖母病危消息後,立刻放棄了原本前往西潼關的計劃,火速改道回京。
與此同時,遠在邊關的武王接到飛鴿傳書,如遭雷擊。
這位威震四方的將軍王,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
他連夜點了兩百名最精銳的親兵,輕裝簡從。
一路快馬加鞭,星夜兼程朝京城狂奔。
飛奔至半途,「劫」到了在官道上同樣策馬疾馳的琅郡王一行四人。
為了加快速度,琅郡王和梁王帶著梟梟和雄雄同騎一騎。
考慮到他們年紀還太小,琅郡王和梁王並沒有用最快的速度趕路。
可武王就不一樣了。
他心急如焚,一聲暴喝:「都出來闖蕩江湖了,連這點顛簸都受不住,還闖個屁!」
根本不容商量,他直接將兩個小的從琅郡王和梁王的馬背上「提溜」過來。
一左一右,如同綁縛軍資一般,用特製的寬布帶牢牢綁在了自己的戰馬背上。
「吊穩了!掉下去老子可不管撿!」
隨即,他猛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一道離弦之箭沖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真正是風馳電掣,一路煙塵滾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