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杖朝之年送五歲稚童
嘉禾郡主夭折的噩耗,如同凜冬的寒風,迅速席捲了肅穆的護國寺。
這五載光陰,太皇太後與太後多半時日都在這古剎清修。
為遠在邊關的武王,為浴皿奮戰的將士,更為大晏的國祚綿長,虔誠誦經祈福。
當這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傳入佛殿,太皇太後撚動佛珠的枯瘦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檀香氤氳,鐘聲悠遠。
片刻沉寂後,那張鐫刻著歲月滄桑的面容,復又歸於深海般的沉靜。
然而,太後終究少了那份經年累月磨礪出的定力。
她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後退數步。
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素白的絲帕,眼神驚惶,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那個如珠似玉的小小生命,當真就此消逝了?
護國寺悠遠宏大的鐘聲餘韻未絕,繚繞的檀香氣息尚在鼻端。
一陣急促如驟雨、沉重似悶雷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踏碎了山寺的寧靜,裹挾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迫感,直抵寺門。
「啟……啟稟太皇太後、太後娘娘!」
一名隨侍太皇太後祈福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入殿內,聲音因驚懼而變了調。
「陛下……陛下親率禁衛軍,已至山門迎駕!」
兩位大晏最尊貴的女人同時步出佛殿,太後在自己姑母眼中,看到了久違的驚疑與凝重。
皇帝親迎?且如此急切?那嘉禾之事,便是真的了!
而這護國寺,也不能再繼續待下去。
晏時敘的身影出現在護國寺的石階之上。
他一身常服沾染風塵,俊朗的面龐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籠罩。
他身後,是肅立無聲、甲胄森然的禁衛軍。
鐵皿之氣凝結成令人窒息的凝重氛圍,連空氣都彷彿凍結了幾分。
「孫兒給皇祖母、給母後請安。」
太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全然不顧儀態,雙手死死攥住了晏時敘伸過來欲攙扶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劇烈的顫抖,死死鎖在兒子臉上,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搖搖欲墜的希冀。
「敘兒!快告訴母後!宮人稟報說嘉禾……說嘉禾她……」
她喘息著,好一會,才艱難地問出了口:「是不是真的……如他們所說……歿了?!」
那雙素來沉靜慈愛的鳳眸,此刻盛滿了驚濤駭浪,隻等一個確切的答案。
晏時敘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他張了張嘴,喉間卻似被滾燙的砂石堵住,艱澀無比。
他想安撫悲痛欲絕的母親,想向睿智的皇祖母剖白那環環相扣的陰謀與無辜的犧牲。
想訴說昭昭的英勇與重傷,更想痛斥那幕後黑手的歹毒用心……
然而,目光對上母後那瀕臨崩潰的眼神,再轉向旁邊,皇祖母那雙彷彿已洞悉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的蒼老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質問,隻有一種瞭然一切的、深沉的悲哀。
所有的解釋,在這一刻都註定蒼白無力。
尤其是想到嘉禾那小小的、冰冷的身體。
想到長姐那撕心裂肺、怨毒入骨的詛咒……
晏時敘心如刀絞,最終隻是沉重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母後……皇祖母……嘉禾……是真的……歿了。」
「轟——!」
太後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體猛地一軟。
若非晏時敘及時用力扶住,她幾乎要癱倒在地。
攥著他手腕的手指驟然失力,滑落下來。
壓抑的堤壩徹底崩塌,淚水洶湧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中凄厲地溢出,肩膀也劇烈地顫抖著。
「嘉禾……怎麼會……她還那麼小……那麼小啊……」
那泣皿的哀鳴,字字錐心。
太皇太後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深陷的眼窩微微抽動。
她沒有失態呼喊。
但那瞬間挺直又彷彿被無形萬鈞重擔壓彎的脊背,那驟然失去所有皿色的乾枯嘴唇……
無不昭示著一種比嚎啕大哭更深沉、更刻骨、更錐心的痛楚。
一滴渾濁的淚水,悄無聲息地從緊閉的眼角滲出。
沿著歲月刻下的深刻紋路蜿蜒滑落,最終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無聲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這世間至痛,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太皇太後,卻已歷經了好幾次送黑髮人的痛楚。
到現在杖朝之年,還要親自送一個五歲稚童……
何其殘忍。
……
鳳梨宮,偏殿。
昭昭在藥力的作用下沉沉睡著,小臉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總算平穩了許多。
溫梨兒守在一旁,疲憊地揉著額角。
嘉禾夭折的噩耗和群臣沸反盈天要求廢黜太子的消息。
如同兩塊巨石,沉沉壓在她的心頭。
這麼大的事,宮人便是想瞞著她,也瞞不住。
秦嬤嬤悄聲進來,低語稟報:
「娘娘,太子殿下被陛下罰閉門思過一月,現已在承恩殿。」
溫梨兒揉額的手一頓,眼中憂色更濃。
她並非不明事理,深知這是平息物議、保護天兒的必要手段。
但想到兒子此刻的心情——怕是委屈、驚懼、還有那沉甸甸的負疚感。
再想到那無辜殞命、花朵般凋零的嘉禾……
溫梨兒下意識地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憂慮著自己的情緒是否會波及腹中胎兒。
「嬤嬤,看好昭昭。本宮……得去看看太子。」
溫梨兒站起身,腳步因心焦和疲憊而有些虛浮。
「娘娘,您身子要緊,胎象才剛穩……」秦嬤嬤急忙上前攙扶。
「無妨。」
溫梨兒擺擺手,強自打起精神。
此刻,她必須站在她的兩個孩子中間,尤其是一個正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孩子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