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任重而道遠
昭昭大步走進來,腰間那條玄色蟒皮鑲金絲的軟鞭隨動作輕晃。
鞭柄上的鴿皿紅寶石折射出刺目光芒,和她整個人灼灼的氣勢相得益彰。
人還沒到,清亮又帶點磁性的嗓音先到了:
「大老遠就聽見你這兒哭哭啼啼,又是為那崔淮凜?」
她走到近前,隨意一揮手讓宮人免禮,目光落在淼淼哭花還沾著點心屑的小臉上,嫌棄地擰起眉:
「瞧你這點出息!不就一個男人,值得掉這麼多金豆子?快擦擦,鼻涕泡都快出來了!」
話雖不客氣,她卻已從袖中抽出一方素杭綢帕子。
動作不算溫柔卻足夠仔細地給自己姐姐擦臉。
指尖偶爾碰到淼淼溫軟的臉頰,帶著習武人特有的微糙觸感。
淼淼被妹妹的氣勢鎮住,抽抽噎噎的,倒止住了大哭,隻小聲啜泣:
「昭昭……他……他說我胖,還嫌我笨……嗚……」
「放他娘的狗屁!」
昭昭柳眉倒豎,瞬間炸了。
「我大晏的嫡公主,輪得到他一個臣子挑三揀四?」
「我看他是書讀多了把腦子讀僵了,真拿自己當盤菜了!」
越說越氣,黑眸裡火星四濺:「慣得他!敢給我家哭包氣受,我看他是皮癢欠抽!」
話音沒落,「唰」一聲抽出了腰間那根一看就不好惹的軟鞭。
鞭身一抖,清脆破空聲嚇得周圍宮人齊齊一哆嗦。
「你等著!我這就去把他揪來,讓他跪你跟前磕頭認錯!看他還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說罷轉身就要風風火火衝出去,活像一隻要撲食的漂亮母豹。
「昭昭!別去!」
淼淼也顧不上哭了,猛地撲過去死死抱住昭昭拿鞭子的胳膊,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別去!昭昭你別去!」
她急得眼淚又湧出來,慌忙搖頭:
「我……我不是要他認錯……我就是心裡難受……你別打他……我、我不想他受傷……」
這話一出,昭昭氣得差點仰倒,七竅生煙!
她猛扭回頭,瞪著這不爭氣的姐姐。
纖長的食指狠狠戳向淼淼光潔飽滿的額頭,戳得她腦袋一仰。
「晏若傾!你能不能有點志氣?!啊?!」
「他都把你踩泥裡了,你還護著他?!你這叫喜歡?這叫犯賤!」
昭昭兇口劇烈起伏,氣得不輕。
「我……我沒有……」
淼淼縮著脖子,眼淚掉得更兇,卻還死死抱著昭昭的胳膊不撒手,小聲嘟囔:
「我……我就是喜歡他嘛……」
「你喜歡個……」
昭昭那句「屁」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淼淼這窩囊又癡情的樣,邪火直衝頭頂,燒得腦門嗡嗡響。
她一把甩開淼淼的手,指著她鼻子怒其不爭地吼:
「行!你就護著他吧!我看你能護到什麼時候!」
「等他哪天娶了別的『清瘦聰慧』的貴女,我看你找誰哭!」
說完重重冷哼一聲,「啪」地把軟鞭收回腰間,轉身大步走了。
火紅背影滿是憤怒,彷彿多待一刻都會被這悶死人的癡情氣炸。
殿內,淼淼望著昭昭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眼淚流得更兇。
她默默又趴回小幾上,肩膀一抽一抽,比剛才更可憐無助。
糖寶糖畫面面相覷,心裡齊齊嘆氣。
得,長樂公主這來一趟火上澆油,殿下這傷心,怕是沒完了。
殿裡又靜下來,隻有淼淼壓抑的抽噎、更漏滴答和窗外越來越吵的蟬鳴。
昭昭氣得走遠了,可想著那小哭包,到底不忍心,又折了回來。
糖寶糖畫正無措,一擡頭就見那團火紅身影去而復返。
昭昭臉上怒色未消,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她幾步跨到淼淼面前,看她縮成一團的可憐相,到底沒再罵,隻沒好氣地「嘖」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嚎了!」
聲音依舊清亮,卻放緩不少。
「趴這兒哭有什麼用?能把他哭回心轉意還是能把你哭瘦變聰明?」
淼淼擡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委屈地看著去而復返的昭昭。
昭昭深吸一口氣,像下了什麼決心,一把將淼淼從小幾上提了起來:
「瞧你這點出息!為個男人要死要活,丟盡公主的臉!」
她力道不輕,淼淼被她扯得趔趄一下,慌忙扶住她胳膊站穩,帶濃重鼻音:
「昭昭……?」
「他不是嫌你胖嫌你笨嗎?」
昭昭黑亮眸子裡閃過銳利的光,像瞄準獵物的鷹。
「好!咱們就讓他瞧瞧!」
「糖寶糖畫!」昭昭揚聲吩咐。
「把你們殿下這些甜膩膩的糕點都撤了!從今天起,長寧宮膳食照我的規矩來!」
「還有,去把我宮裡那套《女則》《女訓》,還有大哥書房裡那些淺顯的史策兵論,都搬來!」
淼淼聽傻了,連哭都忘了:「昭昭……你要幹嘛?」
「幹嘛?」
昭昭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混合挑釁和自信的笑:「帶你脫胎換骨!」
「他不是要清瘦聰慧、能當世家宗婦的女子嗎?」
「咱們就練給他看!減肥,習武,讀書,明理!我親自盯你!」
「我倒要瞧瞧,等我家淼淼變得苗條窈窕、才慧過人,他崔淮凜今天的話還說不說得出口!」
「到時看他後不後悔!」
昭昭的話像驚雷,炸得淼淼頭暈眼花。
減肥?習武?讀書?
這些詞光想想就腿軟肚子餓。
「不……我不要……」
淼淼下意識抗拒,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好辛苦……而且,萬一我還是不行,他豈不更看不上……」
「晏若傾!」
昭昭剛壓下的火氣又蹭地上來。
「你能不能有點皿性?!」
「他今天這麼羞辱你,你就不想爭口氣?」
「非一輩子趴地上讓他看不起嗎?!」
「我……」
淼淼被吼得瑟縮,眼淚又在眶裡打轉。
可看著昭昭那如火灼灼的目光,心底最深處那點被崔淮凜碾碎的自尊,似乎微弱地跳了一下。
她真的……就那麼不堪嗎?
想起崔淮凜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睛,想起他毫不留情的評價,心口又尖銳地疼起來。
如果……如果她真的能變好,他會不會……會不會用不一樣的眼神看她?
這念頭像火星落入枯草,瞬間燃起一絲微弱希望。
糖寶在一旁聽著,覺得長公主這法子雖猛,卻不失為轉移注意力的好主意,忙小聲勸:
「殿下,長樂公主說得在理。咱們爭口氣,讓他刮目相看!」
糖畫也附和:「是啊殿下,您底子好,稍稍清減些,定是大晏第二漂亮的公主!讀書明理,日後誰還敢說您半句不是?」
淼淼咬著唇,內心激烈掙紮。
一邊是懶散享樂的天性,是對美食安逸的本能渴望;
另一邊,則是被崔淮凜擊碎後那點殘存的不甘心的微火,和昭昭強勢注入的一劑猛葯。
好久,她吸吸鼻子,帶濃濃哭腔,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清晰響起:
「……那……那今天的晚膳……還能吃藕粉桃花糖糕嗎?」
昭昭:「……」
糖寶、糖畫:「……」
昭昭閉閉眼,強忍住再抽鞭子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隻能吃一塊!」
淼淼眼淚汪汪地點頭,像接受什麼嚴酷條約,小手卻已誠實地摸向碟子裡最後那塊小小的糖糕,珍惜地捧在手心。
一邊小口啃著,一邊看著昭昭那張明艷卻寫滿「嚴酷訓練」的臉。
開始為自己黯淡無光、失去美味的未來默默垂淚。
那身櫻草黃的宮裝,因剛才拉扯蹭得領口微斜,露出一段細膩如玉的脖頸。
裙擺上的纏枝丁香也皺了幾分,襯著主人悲壯又委屈的神情。
像一朵即將被暴雨洗禮的嬌花,可憐又有點滑稽。
昭昭看她這副模樣,又是氣悶又是心疼,最終所有情緒隻化作一聲無奈嘆息。
這條讓淼淼「脫胎換骨」、順便打臉崔淮凜的路,任重而道遠。
……